• 那不勒斯群英传 X

    第十回 请舞师两院竞军备 骂如狗乐圣忆旧人 Carestini 是被一封加急信请来伦敦的。 他到的时候,亨德尔的剧院刚被搬空没几天,墙上还留着前一拨人卸走布景的钉孔。换个人看,这是一片废墟。Carestini 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听说这儿的人,都走光了?”他问剧院经理。 “走光了。”经理愁眉苦脸,“只剩一位女高音。整支队伍叛逃了,惨。” Carestini不愁,反而面露喜色。 “你是说,”他确认,“这台子上,一个能跟我抢戏的男主角都没有了?” “……呃,是。” “作曲家全部的咏叹调,都得为我一个人写?” “理论上……是。” “整座剧院,没有第二个声音能盖过我?” “先生,那是因为没别人了——” “那我可就来对了。”Carestini说,仿佛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别人眼里这是沉船。我看这是一整座,专门空出来留给我一个人的舞台。” 经理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一句——这座空剧院归一个人独裁,而那个人,是全伦敦最不肯惯着歌手的。…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X

    第九回 那派兴兵谋远征 名伶反水空梨园 Artaserse 还没下档,Porpora 就找上了 Hasse。 “萨克森人。这台戏,”他开门见山,“搬去伦敦。” Hasse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写的 Artaserse,配上我手里那条嗓子,再添几首他别的招牌曲,”Porpora 越说越激动,“一台下去,轰死亨德尔。” “……为什么要轰死亨德尔?”Hasse 是真不懂。 “我们那不勒斯派,要远征。”Porpora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庄严,“征服了意大利,还不够。还要征服伦敦。” 一旁的…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I

    第八回 争咏叹病美人使性 让风头真君子成名 1730年狂欢节。威尼斯。 歌剧Artaserse首演当晚,后台。剧院总监Lalli 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听后台的各种声音。 他左手边,Cuzzoni 的化妆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怒骂:“料子不够垂!”。右手边,Farinelli的房间里飘来非人的长音,高高地挂着。道具室的方向,Nicolini正一句一句教一个客串的小男孩,教他待会儿在弑君场景该怎么尖叫。 剧院经理连滚带爬地过来:“总监!Cuzzoni 说今晚不上了!” “她每晚都这么说。”Lalli 眼皮没抬。 “Hasse 大师又改谱子了!第三幕!现改!” “他每晚都这么改。” “维瓦尔第那边派人来数我们的上座了!”…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

    第七回 红白院抢墙葬金嗓 南北派师徒竟扬镳 那不勒斯的孩子分两种颜色。 白的是Loreto音乐学校的。红袍蓝斗篷的是Gesù Cristo的。人称红院白院。 每到城里有红白喜事,贵人富商最爱雇这些音乐学校的男孩子们来唱歌。两种颜色在宽街上相安无事,一进窄巷就出事。 出事的原因永远是同一个:墙。 那不勒斯的巷子又窄又高,石头墙面把声音兜住、撞回来,叠成两三倍。哪面墙回声最好,站在那儿唱,圣母都显得离你更近,佣金显得更该给你。孩子们管这叫”抢响墙”。 这天城东死了个有钱的香料商,出双份殡:一支队走主教座堂的路子,一支队走世俗的路子。两支队伍,两种颜色,在一条最窄的横巷里,迎头撞上了。 白队领头的男孩子,声音响亮,音色甘美,十四五岁年纪,相貌更是堂堂。 他一看对面红队的一群小矮子,嗤笑一声:“哟,红院的穷鬼也来啦?回去吧回去吧。就你们那点声量,即便占了这墙,恩主也是听不见的。” 红队领头的小Nicola,眨巴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慢慢开了口:“哥哥这把声音,实在好极了。” 白领队愣了一下,不知这小瘦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icola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只是这样好的声音,最多只剩半年了。” 白领队脸一沉。小…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

    第六回 步琴圣殁后弄管弦 命多舛骑士恨归天 Alessandro搞砸大弥撒,被扣薪一个月后,Ottoboni 突然郑重地派人,叫他过去一趟。 没说要小夜曲还是康塔塔,歌剧还是清唱剧,就叫他赶紧过去。 Alessandro 进门时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月了,他认定这位大人记仇,今天怕是要旧账重提。 一起进门的还有Corelli。 Ottoboni 没说话。先看看 Alessandro,再看看 Corelli,看得两人发毛,然后忽然展颜一笑: “欢迎加入阿卡迪亚学院。亲爱的 Terpandro,亲爱的 Arcomelo。”…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

    第五回 防旷工圣堂立铁券 误弥撒犹夸德无亏 Alessandro Scarlatti平生最拿手,最无可匹敌的绝招,就是谱写清幽、忧郁、生无可恋的康塔塔。 这固然有他作曲技法高超,旋律天赋过人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有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全世界都欠他的。 这信念不需要证据,证据反而多余。教堂欠他薪,总督欠他酬,佛罗伦萨大公欠他三百杜卡特——都工工整整记在那本坏账上,一行一行,像谱子。账越厚,信念越牢:你看,我就说全世界都欠我。 他在罗马当副乐长那阵,正乐长年纪大了,一病不起。 按理,副的该顶上。可Alessandro心里另有一本账:凭什么?一样的薪水,干两个人的活,这不又是一笔他们欠我的?于是他照旧甩手——委约照接,外快照赚,唯独教堂那摊,一根手指都不肯多动。 周日大弥撒的合唱,他一次没排。 那个主日,台上出了事。合唱团从没合过,进声参差,男孩们的高声部在 Gloria 上塌了半边。底下坐着红衣主教、贵客、外邦使节,结结实实听了个全。 Ottoboni 大人当晚把他叫去,一顿臭骂,扣两个月薪。 Alessandro站着挨完,回到书房,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记账。 新的一行——Ottoboni…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V

    第四回 放雏鹰远投里斯本 宠螟蛉养成萨克森 且说回1709年的威尼斯。Agrippina 火了。场场爆满,”亲爱的萨克森人万岁”喊得整个威尼斯都听得见。 底楼人堆里,Lalli 冲着 Astorga 的耳朵喊过一句”以后我们的歌剧也在这个剧院演”,Astorga 喊回去”那你倒是快写啊”——这两句两个人都没忘。散场第二天,他们就去敲了 Pasquale 的门。 剧院经理 Pasquale 如今是威尼斯最忙的人。两人进门时,他正同时往三个方向说话,一见他们,先长叹一口气。 “别提了,”他揉着太阳穴,”自从那个萨克森人,全欧洲的本子都往我这儿寄。我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把剧院做到这么大。”…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II

    第三回 副乐长立约候自动 老大师嫌雨拒英伦  Mancini 这一辈子,是跟着账本长大的。 他师从 Provenzale,学费记在第五册。后来他才看明白,老师的世界是由册子构成的:第一册到第八册是学生,按入学先后排;另有一册记教堂欠薪,一册记总督府拖酬;还有薄薄一册,专记”口头承诺”——这一册从不结算,因为老师说,口头承诺在那不勒斯的价值,等于歌剧院的票根。 —— 1689 年那场争位大战,Provenzale本来众望所归,该接任乐长之位。谁知道新总督直接从罗马提拔了个二十多岁,嘴上没毛的小年轻。Provenzale 一怒辞了首席管风琴师,以示抗议。 生气是免费的,辞职信用了一张纸——账他后来算得清清楚楚。别人以为他赌气吃了亏,其实他比谁都精:乐长那把椅子是个赔本买卖,年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拖欠:十四个月”。而他手里另有一本进项——满那不勒斯的唱诗班男孩,一个一个都成了他的私人学生。教堂是上帝的,也是他的展销厅。辞一个空名头,换一片自由身,照样有学费现金每月一号到手。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他走得起。 可总得有人去弹那台空出来的管风琴。上头从底下临时拔了个老实人顶上:Tommaso Pagano。 临时。…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I

    第二回 化装会琴飞千魔鬼 运河畔语断十四言 1709年。罗马。 红衣主教Ottoboni对今晚的安排非常满意。 罗马最有才华的年轻键盘手,对阵萨克森来的天才。羽管键琴与管风琴各一轮。阿卡迪亚的牧羊人们济济一堂。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裁决词,押了韵的。 两位选手互相行礼。 Domenico Scarlatti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对袖扣。小小的,银制的,蓝色矢车菊。 对面的人也在看他。看他的手。那双手两年前在威尼斯的咖啡馆里,当着”Gianmarco”的面,把一座硬币山弹到摇摇欲坠。 两个人同时露出一种便秘般的端庄表情。 谁也不能说。一个是匿名赌琴赚外快的乐长之子,一个是乔装混迹狂欢节的路德派教徒。在红衣主教的大理石宫殿里,他们的履历都干净得像刚领过圣餐。 亨德尔先弹。一段辉煌的前奏之后,他的右手忽然落在中音区的E上。 E。E。又是E。 四个E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滑进了一段庄严的赋格。 满堂的牧羊人纷纷点头,赞叹德国人的对位功底。只有Domenico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在假发底下微微抽搐。…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

    第一回 迷途羊罗马寻牧 黑心羔沙龙充贤 1702年。那不勒斯。 银行代表是个圆滚滚的人,坐进椅子的时候,椅子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手边一杯柠檬水,一碟没动的点心。 “Scarlatti先生,“圆代表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额头,虽然并不热,“实在……实在难以启齿。我行的一位高级出纳,他……他携部分储户的款项,离开了。” 那不勒斯王家教堂的乐长,Alessandro Scarlatti先生,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以您的身份,我行本不该让您蒙受……这……这……我们万分抱歉。万分。“圆代表把”万分”说了两遍,因为第一遍他觉得不够。 对面又点了一下头。 沉默。圆代表等着。他准备好了应对暴怒、哭诉、拍桌子——他这几天应付了十几个,各种各样。他甚至偷偷瞄了一眼门的位置。 但没有暴怒。Alessandro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和碟子之间的距离,他似乎不太满意,用一根手指,把杯子往左挪了半寸,对齐了。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账。账册边缘磨得起了毛,翻开的时候,露出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都极工整,娟秀,像谱子。 圆代表伸长脖子,瞥见了几行。他不认得那些是什么,只觉得排列得异常整齐,像一支列队的军队。 这位威严的乐长蘸了墨,在新的一行,一笔一画,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