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群英传 II

第二回 化装会琴飞千魔鬼 运河畔语断十四言

1709年。罗马。

红衣主教Ottoboni对今晚的安排非常满意。

罗马最有才华的年轻键盘手,对阵萨克森来的天才。羽管键琴与管风琴各一轮。阿卡迪亚的牧羊人们济济一堂。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裁决词,押了韵的。

两位选手互相行礼。

Domenico Scarlatti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对袖扣。小小的,银制的,蓝色矢车菊。

对面的人也在看他。看他的手。那双手两年前在威尼斯的咖啡馆里,当着”Gianmarco”的面,把一座硬币山弹到摇摇欲坠。

两个人同时露出一种便秘般的端庄表情。

谁也不能说。一个是匿名赌琴赚外快的乐长之子,一个是乔装混迹狂欢节的路德派教徒。在红衣主教的大理石宫殿里,他们的履历都干净得像刚领过圣餐。

亨德尔先弹。一段辉煌的前奏之后,他的右手忽然落在中音区的E上。

E。E。又是E。

四个E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滑进了一段庄严的赋格。

满堂的牧羊人纷纷点头,赞叹德国人的对位功底。只有Domenico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在假发底下微微抽搐。

轮到他了。他坐下,沉思片刻——

左手低音A,右手:E。

E,E,E,E。

然后他把这个音发展成了一段无懈可击的卡农。Ottoboni大人听得闭目摇头,连声说妙。

整个晚上,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键盘,用全罗马没有第二个人听得懂的语言,进行了一场漫长、恶毒而快乐的密谈。

裁决下来:羽管键琴难分高下,管风琴亨德尔胜。

两人握手。亨德尔压低声音,用威尼斯方言说:

“匿名者先生。”

“Gianmarco先生。“Domenico面无表情,“令师Pippo近来可好?”

亨德尔差点笑出声,靠一阵剧烈的假咳嗽才稳住。

Ottoboni大人慈祥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对身边的Corelli感叹:艺术使人亲如兄弟。

——

两年前。威尼斯。Mitridate落幕的夜里,后台走廊站着一个高大的萨克森青年,在背演讲稿。

演讲稿筹备了两年,从汉堡听到第一首Scarlatti康塔塔那天算起。结构是拉丁学校的童子功:开场白,意大利音乐之伟大;正题三例,今晚歌剧的三处神来之笔;恳请指教;结语。完整版二十分钟,他在镜子前忍痛删到十二分钟。

他不知道,为了今晚的演出,后台鸡飞狗跳。

开演前四天,Maestro领来一个姑娘——他亲女儿,全剧院都知道,但海报上偏要写个Nina Scarano。服装师Vincenza面无表情地给”Scarano小姐”改裙子,心想这行干久了,什么都见过:用假名的伯爵夫人,用假名的逃妻,用假名的修女。用假名的亲闺女,倒是第一回。

四天改一身公主裙不算难。难的是Pasquale。剧院经理。

他第三次冲进服装间喊”Grimani大人说要轻松一点”的时候,Vincenza正在给假发加固。

“轻松一点。“她重复。

“对,轻松,明快,威尼斯风格!”

她举起手里那顶王后的假发。三磅重,缀满金饰,刚刚又奉命加了一个。

“Pasquale。这出戏,妈杀了爸,妹妹要砍妈的头,哥哥拎着假人头上台。你让我用一顶帽子,把它搞轻松。”

Pasquale张了张嘴。

“除非,“Vincenza把别针重新含回嘴里,含混地补完,“给人头盒子系个粉缎带。”

Pasquale眼睛亮了一下。

“出去。“她说。

演出当夜。Cara tomba唱完,全场死寂,然后掌声炸了。后台所有人涌去前面看,只有Vincenza留在原地,借着烛光检查下一幕的袖口。

为Cara Tomba狂喊brava的也包括这个紧张到手心出汗的萨克森青年,此时正在来回踱步,分析这段咏叹调的妙处。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蓝色矢车菊。

Domenico的处境十分微妙。他认识这对袖扣,袖扣只认识”匿名者”。他没法说”朋友,我父亲现在是一座空壳,你的十二分钟会全部砸进棉花里”——按官方记载,他们素不相识。

他只能绕着弯提醒:“Maestro首演之后……喜欢简短。”

萨克森人郑重点头,把演讲删到十分钟。

Domenico放弃了,找了个能看到全程的位置。

会面开始。萨克森人鞠躬,启动开场白:“今天观摩了大师的歌剧,深受启发——”

“很荣幸。“大师说。

按演讲结构,这里不该有回应。萨克森人灵活应变,直接跳进正题第一例:Cara tomba。他分析那个反拍,那个断开的气口,弦乐的齐声顿音,“像哭泣里的心跳,晚辈从未听过这样的写法——”

大师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的人显然出去很久了。说到”心跳”两个字,那个人短暂地回来了一下。

“弦乐断奏,“井底传上来一个声音,“是她的主意。”

她?萨克森人愣住。他注意到侧幕掀开一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神情急切如焚。他心想:连剧院的侍女都如此敬畏大师,不敢进来打扰。

他正要追问,大师已经颔首:“再见。”

会面全程,按Domenico事后的统计,大师一共说了十四个字。

当晚,萨克森人就着蜡烛把对话一字不漏记进笔记。他自己的部分占三页,大师的部分占一行。他在那一行底下注解了半页:

“很荣幸”——成就越高,言辞越简。

“再见”——不留虚礼,时间属于作品。

中间那一句,他翻遍了演职员表:Laodice,Nina Scarano,罗马来的女高音。此后欧洲任何剧院的任何海报上,再没出现过这个名字。

——

1708年,萨克森人游历到了罗马,在Ruspoli侯爵手下谋了份差事。

第一件大委托,就是复活节清唱剧。去年的复活节清唱剧是Alessandro Scarlatti几年前写的,因为过于成功,复排好几次了。今年,侯爵大人觉得要来个新的。

萨克森人卯足了劲,写得花团锦簇。尤其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一角,侯爵大人钦点了Durastanti来唱,咏叹调首首精彩。。彩排一切完美。首演当晚一切完美。但第二天,教皇的话递下来了。

“复活节。女人。登台。“管家转述时,每个词之间都是句号。“陛下震怒。”

萨克森人不明白:是,罗马不能唱歌剧。是,罗马不能有女人公开登台。那这不是清唱剧吗?那这不是在侯爵府邸,不算公开吗?

管家耐心解释:私人府邸不算缓冲,复活节反而加倍,唱得好更是火上浇油——越好越多人去听,越多人去听越像歌剧。萨克森人坐在那里复盘,头一回明白:在罗马,把事情办漂亮,本身就是风险。

“那就换阉伶。“他还算镇定,“声部不难,Maddalena本来就高,找个女高音的阉伶,移都不用移。”

满屋罗马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萨克森人读不懂。Scarlatti父子读得懂。

“声部是不难。“老头子开口了,“难的是Farfallino。”

“哪位?”

“Farfallino,艺名小蝴蝶。明天能上场的,只有他。“老头子说,“他有规矩。他不唱别人首唱过的咏叹调的原样。一个音都不行。”

萨克森人愣住:“为什么?”

为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位阉伶身价高,脾气大,有一条没写在任何合同里的铁律:接别人接剩下的角色,可以;但每一首咏叹调,必须给他重写装饰,改过门,挪几处花腔的落点,让全罗马一耳朵听出这是小蝴蝶的版本,不是昨天那个女人的版本。面子,比声部金贵。

这种事,萨克森人在汉堡闻所未闻。这种规矩不在乐理书里,在罗马的咖啡馆里,在十年的人情账里。

“我重写?“他问,“一夜之间?”

“你重写,他不一定肯唱。“老头子慢悠悠地说,“他认笔头。罗马这几个名牌阉伶,认得出谁的手。外乡人改的,他要挑刺。”

会议陷入沉默。

然后老头子偏过头:“Domenico,你来改。Farfallino去年唱过你的东西,服你。”

“是。“Domenico说,已经在卷袖子了。

于是音乐史留下这一笔:1708年罗马复活节,亨德尔写的Maddalena,因为一个女人唱得太好惊动了教皇,临时换了一位规矩极大的阉伶,而给这位阉伶重新裁剪花腔、连夜赶工、让他点头的人,是Scarlatti家的二公子。萨克森人在一旁看着,学到了乐谱上没有的一课。

散场,三个人在回廊碰头。

“在汉堡,“萨克森人还没回过神,“唱得好就是好。”

“在罗马,“Domenico把改好的谱子卷起来夹在腋下,“唱得好是第一关。第二关是,别让任何人觉得这事是冲着他来的。”

老头子没参与。他望着中庭,半晌,留下一句不知说给谁的话:

“汉堡好。汉堡的麻烦,都在明面上。”

——

1709年,威尼斯。San Giovanni Grisostomo剧院筹备新歌剧Agrippina。本子是Grimani大人亲笔——红衣主教写讽刺喜剧,讽刺的还是罗马权斗,威尼斯人就好这口。

Antonio Pollarolo得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

“作曲是谁?”

“那个萨克森人。”

Antonio放下勺子。两年前送走一个写Mitridate那种严肃剧本的南方佬,他爹说”明年他不会来了”,说对了。没人提防北边还能下来一个。

“我那部都写到第四幕了——”

“你那部从前年就写到第四幕了。“Carlo头也不抬。

又是狂欢节,化装舞会。和两年前的热闹似乎并无不同。

深夜,有个戴面具的高大男人坐到羽管键琴前,即兴了半个小时,满场寂静。

人群里有人问:这是谁?

一个瘦削的年轻面具人越众而出,听了几句,举手宣布:

“这要么是那个著名的萨克森人——要么是魔鬼本人!”

满场哗然,纷纷称是。高大面具人起身致意,深藏功与名。

没人注意到两个面具人退场后在巷子里碰头。

“‘要么是魔鬼’,“高大的那个用威尼斯方言抱怨,“词是这么说的吗?说好的是’魔鬼亲授’。”

“临场发挥。“瘦削的那个面不改色,“效果更好。明天全城都会传。传到第三天,就会有人说亲眼看见你和魔鬼签了约。首演的票就不用愁了。”

“那不勒斯人做生意都这样?”

“我爸的家学渊源。“Domenico顿了顿,“别告诉他。”

Agrippina首演。掌声没等终场就炸了,此后场场如此,观众跺着脚喊出了那个流传后世的称号:Viva il caro Sassone!

亲爱的萨克森人万岁!

人挤人的底楼,Lalli和Astorga也在欢呼的人群里。Lalli对着Astorga的耳朵喊:“以后我们的歌剧也在这个剧院演!”

Astorga也喊:“那你倒是快写啊!”

楼上的包厢里,Antonio Pollarolo面如死灰地听着,扭头问他爹:“先是南方佬,现在是北方佬。威尼斯自己的作曲家呢?!”

Carlo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糖渍栗子。

“在写第四幕。“他说。

——

伦敦,1720年代。

亨德尔现在是全城最受欢迎的作曲家,但大家都传,他脾气不好。演出结束,有人热情地想献上赞美,他都不屑一顾。

“作品完成之后,艺术家不欠世界一个字。”他如是说。

“老大师也是这样惜字如金。”他又补充。

但最近城里另有几个名字开始和萨克森人不相上下,在众人口中疯传。

比如有个叫Roseingrave的爱尔兰人,得了一种病。病名叫Domenico Scarlatti。

他在威尼斯染上的。某次私人聚会,有人坐到羽管键琴前弹了一段,Roseingrave当场以为自己听见了神迹,凑过去看,自报家门,想切磋。

弹琴的人是Domenico。Roseingrave的演奏生涯当场结束——不是字面意义,是精神意义。他后来跟人说,那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因为他这辈子不可能弹成那样。(他没去死。他改行当传教士了,传的教就是Domenico。)

回了伦敦,他逢人便讲那一天,讲到最后总要用上那句他打磨了很多遍的台词:

“那个人弹琴,琴键上像跑了一千个魔鬼!”

这句话传到亨德尔耳朵里。

亨德尔正在吃饭。听完,他放下叉子,皱起眉头。

“魔鬼。“他重复。

“是啊,一千个魔鬼!Roseingrave先生说的!”

“一千个魔鬼。“亨德尔又念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词儿……”

他想起来了。1709年,威尼斯狂欢节。那是他和Domenico当年合伙做的开盘营销,词是Domenico现编的——本来说好是”魔鬼亲授”,那小子临场改成了”要么是魔鬼”,效果更炸。

“魔鬼。“亨德尔第三次念,“我的词。我们的词。”

“什么?”

“没什么。“亨德尔拿起叉子,又放下,“他把’魔鬼’recycle了。一句话用了快二十年。还授权给爱尔兰人到处传。版权费呢?我的版权费呢?”

旁边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位大师在跟谁算什么账。

亨德尔自己越想越气,又越想越觉得熟悉。Domenico那家伙写的公文他见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说辞,词儿都不带改的。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用什么工具箱自动写的。

“行。“亨德尔下了决断,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生意人的释然,“他用我的魔鬼。下次他出什么新东西,我抄他一首,抵债。”

——

这笔”债”,亨德尔到底有没有讨。

后世的音乐学家发现,亨德尔的作品里,确实藏着一些跟Domenico惊人相似的句子。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英雄所见略同,有人写了论文论证传承关系。

只有亨德尔自己知道真相。

那不是传承,不是致敬,不是巧合。

那是版权费。一个魔鬼,一首曲子,童叟无欺。

至于Roseingrave,他一辈子没弹成Domenico那样,但他干成了另一件事:他在伦敦出版、推广Domenico的奏鸣曲,让那一千个魔鬼,从马德里的深宫里,跑到了全英国的琴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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