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副乐长立约候自动 老大师嫌雨拒英伦
Mancini 这一辈子,是跟着账本长大的。
他师从 Provenzale,学费记在第五册。后来他才看明白,老师的世界是由册子构成的:第一册到第八册是学生,按入学先后排;另有一册记教堂欠薪,一册记总督府拖酬;还有薄薄一册,专记”口头承诺”——这一册从不结算,因为老师说,口头承诺在那不勒斯的价值,等于歌剧院的票根。
——
1689 年那场争位大战,Provenzale本来众望所归,该接任乐长之位。谁知道新总督直接从罗马提拔了个二十多岁,嘴上没毛的小年轻。Provenzale 一怒辞了首席管风琴师,以示抗议。
生气是免费的,辞职信用了一张纸——账他后来算得清清楚楚。别人以为他赌气吃了亏,其实他比谁都精:乐长那把椅子是个赔本买卖,年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拖欠:十四个月”。而他手里另有一本进项——满那不勒斯的唱诗班男孩,一个一个都成了他的私人学生。教堂是上帝的,也是他的展销厅。辞一个空名头,换一片自由身,照样有学费现金每月一号到手。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他走得起。
可总得有人去弹那台空出来的管风琴。上头从底下临时拔了个老实人顶上:Tommaso Pagano。
临时。
Provenzale 那一怒的成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全摊在了这个人头上。
——
直到十五年过去,1704 年,那个西西里人辞了,乐长的位子空了。
学校里炸开了锅,人人都说这位子本该是 Provenzale 的——他等了四十年。Mancini 那年还年轻,也这么想,兴冲冲跑去办公室。
老师在记账,没抬头。
“几个人争?”
“Veneziano 报了。我也报了。还有前乐长的儿子,小 Scarlatti。”
笔尖停了一下。Veneziano,第三册。Mancini,第五册,去年介绍去歌剧院那笔活儿,抽成还有一笔没结。
“那就是说,”老师翻过一页,”三个里头,两个是我的。”
Mancini 不懂:”老师您自己不去争?所有人都说这位子该是您的。”
Provenzale 抬起头,露出一种慈祥的、专为不拖欠学费的学生准备的表情,却没正面回答。他只让 Mancini 誊抄一封恭喜当选新乐长的贺信,但抬头是空着的。
很多年后 Mancini 才看明白:抬头是最后才填的。他和师兄谁赢了,就填谁的名字。
那年,最后收到信的是师兄。
同年秋天,Provenzale 死了。当了一辈子副乐长,代理了一辈子,垫付了一辈子,临终拉着 Mancini 的手,把那句票根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了眼。
Mancini 守在床边,第一次觉得”副”这个字,是会跟着一个人一辈子的。
但他那时还年轻,气盛。他守着的结论是:老师糊涂,守着展销厅,到死没坐上那把椅子。他 Mancini 不一样。他要那把椅子。
——
抱着这个心思,他起初是看不上 Tommaso 的。
老头子不在城里的时候,教堂里所有脏活累活,落点都是同一个人。排练、抄谱、对付总督府临时要的小夜曲、半夜爬起来修走音的管风琴——全是 Tommaso。干到 1709 年,他这个”临时”已经临时了二十年。
“Tommaso,”有回 Mancini 忍不住,那时他还把活儿当成往上爬的本钱,”你干二十年了。你这个’临时’,几时转正?”
“转正要走选拔。”Tommaso 在抄谱,头也不抬,”走选拔得停下来准备。一停,谱子谁抄?”
“那你跟上头提条件啊。你手上这么多活,提转正,提加薪——”
“提了,他们就得找人替我。找来的人不会抄我这手谱,我得重新教。教会了,他转正了,走了。不如我自己抄。”
Mancini 把这笔账默默算了一遍,算不通。在他那本账里,活儿是用来换位置的。在 Tommaso 这儿,活儿就是活儿,换不出别的。
“那你图什么?”
Tommaso 抄完最后一行,吹干,把墨碟和杯子对齐——这动作他不知跟谁学的——叠好谱子。
“图谱子是对的。”
Mancini 那时心里给他记了三个字:老黄牛。
——
Mancini 的一生,可以用四次任命概括。
第一次,1704,他输给 Veneziano。回家复盘三天,结论:实力不够,认了。继续写歌剧,继续教学生,等下一次。
第二次,1708。新政权清洗旧人,师兄下台。他使出浑身解数写了一首圣乐献礼,献给新来的奥地利人,果然众望所归地坐上了那把椅子。他摸了摸扶手,觉得二十年的苦没白吃。
他在椅子上坐了不到一年。
老乐长回来了。他带着教皇赏的骑士头衔,带着满欧洲的人脉,像每年夏天去罗马避暑回来一样自然。威尼斯的Grimani大人一纸调令:Scarlatti 复职,Mancini,副的。
第三次复盘三天。这次结论:实力解决不了这件事。
此后是漫长的拉锯。老头子常年走穴,一年倒有半年不在;不在的时候,活儿全是 Mancini 的。每到这时,Mancini 觉得机会来了,就向上活动。活动眼看要成,老头子回来了。也不吵,也不闹,给某位大人写一部康塔塔,跟某位夫人喝一次柠檬水,事情就悄无声息地复原。
如此者三。
——
第四次活动失败那晚,Mancini 一个人喝了点酒,喝着喝着,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要那个老头活着,他 Mancini 就得待在这个位置上。排练他来,代写他来,半夜敲门也是他——
这不就是 Tommaso 吗。
他看不上的那头老黄牛,原来是他自己的将来。
那一夜他把三本账翻来覆去地比。
老师 Provenzale 走得起,因为他有一整间展销厅,辞职是最划算的买卖。Tommaso 不必走,他要的只是谱子对,临时一辈子也认。
可他 Mancini,两样都没有。
他没有老师那样一大群学生可以抽成,让他潇洒撂挑子去享清福——他算来算去,名下能变现的,只有这一把椅子。他也没有 Tommaso 那份只求谱子对的清心——他要的就是名分,偏偏椅子上坐着个不死不走的人。
撂挑子,他赔不起;熬成圣人,他不情愿。
他唯一押得起的东西,是时间。
可时间这东西靠不住,得有人替他作证、替他兑现。于是那一夜,Mancini 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不斗了。把”等”,写成白纸黑字的”自动”。
——
1710 年前后,Tommaso 病了。病着还在抄谱。有人劝他歇,他说歇了排练就乱。
他死在任上。头衔栏里,还是那三个字:临时。二十一年的临时,没人给他转过正——理由现成,是他自己那句:”转正要停下来,一停谱子谁抄。”上头照单全收,还省了一笔。
Mancini 去送了葬。回来在账上记了一句。不是钱,也不是后来那个”安”字。是记给自己看的六个字:
别当 Tommaso。
第二天他就请了律师。那不勒斯最好的,专办遗产纠纷的。他要的合同只有一个核心条款,律师起草,他逐字改,前后十三稿:
副乐长 Mancini,于现任乐长缺勤期间代理全部职责;现任乐长卸任或离世之日起,由 Mancini 自动继任,无需另行选拔。
“自动”两个字,他要求加粗。律师说公文不加粗。他要求写两遍。律师劝住了,最后改成”无条件且即刻”。
签好那天,他抄了一份存进银行,又抄一份缝进床垫。
——
从此那不勒斯出了一位全城最敬业的副乐长。
老头子去罗马,他排练;去威尼斯,他代写;病假条递上来,别人叹气,他飞快地附上问候:”Maestro 安心静养,公务有我。”
学生不解:”老师,您不憋屈?”
Mancini 心平气和:”憋屈什么。你老师我每干一天,合同就生效一天。”
但他另有一本账。
不记钱。记的是老头子的行踪。哪天进城,哪天出城;在罗马,还是在威尼斯;染恙了没有;眼下离那不勒斯,几日路程。
记得这么细,是因为合同第十四条:继任程序须本地公证。老头子要是死在外乡,光把人和文书凑齐运回那不勒斯,流程就得多走三个月。三个月里,那把椅子名义上还空着,谁都能再生事。
所以这是全那不勒斯最焦虑的一本账。老头子在城里、好端端的——每一天,他记一笔”安”。
他成了一个古怪的人:一边盼老头子早点不干,一边怕老头子离开那不勒斯一步。
——
而英国的信,是从那几年开始多起来的。
写信的是 Nicolini,人在伦敦。比如这封:
致那不勒斯的Scarlatti大师:
Maestro!伦敦一切都好。Pirro e Demetrio场场爆满,您的音乐征服了英国人。说”征服”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听不懂,但他们鼓掌,而且付钱。付很多钱。
您说英国天气差。冤枉。这里的雨和威尼斯的雾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更冷,更多,并且横着下。习惯了就好。我已经习惯了。我咳嗽是因为别的原因。
您说没人听得懂意大利语歌剧。这个嘛。剧院想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咏叹调保留意大利语,宣叙调翻成英语。也不是全翻,本地歌手唱英语,我们唱意大利语。于是台上出现这样的场面:公主用英语问我去不去,我用意大利语回答我不去,观众两边都信了。Maestro,我知道您看到这里已经把信放下了。请捡起来。后面有数字。
上周首演了新制作。他们安排我和一头狮子搏斗。狮子是个裁缝扮的,第一晚他入戏太深,扑过来的时候我差点真的拔剑。观众疯了。报纸连写了三天,争论狮子的演技。没有人讨论音乐。我的薪水翻了一倍。
Maestro,来伦敦吧。这里的人傻,钱多,剧院抢着要”Scarlatti”这个名字。您只要坐在羽管键琴后面,剩下的我来办。气候的事,您每年夏天反正都要头疼,在哪儿疼不是疼?在伦敦疼,有人付钱。
您忠实的Nicolini
又:随信附上本季分成数目,在另一张纸上。我了解您。您可以不看信,先看那张纸。
Alessandro的回信
“狮子唱什么声部?”
——
虽然老头子每次都不接Nicolini的茬,但英国的信每来一封,Mancini 的胃就抽一下。因为这事正卡在他那本账的死穴上,他用十三稿合同练出来的本事,把利害算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要是卸任了,再去英国——好极了。条款触发,他自动继任,老头子远在海那边享福,那不勒斯姓 Mancini。他做梦都盼这个。
可老头子要是不卸任、只去走一趟穴——糟透了。出差不触发继任,白等;更要命的是要渡海,渡海就有个好歹。万一死在海峡里,连尸首带文书都凑不回那不勒斯,第十四条的本地公证遥遥无期。
于是 Mancini 活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人:既盼老头子去英国(最好先退休),又怕老头子去英国(千万别只是出差)。两个愿望在他胸口打架,打得他夜里翻账本。
结果是老头子自己把这事了结了。理由他只说一遍,说给上门游说的院方代表听——那人记了一辈子,原话是冲着 Nicolini 信里那句”横着下的雨”来的:
“雨横着下。”老头子说,”那不是天气,是没规矩。”
代表还想再劝。老头子已经低头改谱,补了半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在那边咳嗽。”他顿了顿,”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Mancini 听说这番话,心情极复杂。
一头石头落了地:老头子不会死在海峡里了,第十四条保住了。
另一头石头压上来:老头子也永远不会卸任了。他既不退,也不去,就这么稳稳地、好端端地,钉在那不勒斯的乐长位子上,钉在 Mancini 那本账每天一笔的”安”字上。
他想起合同签好那天自己有多得意。如今他明白了:他赌的是时间,老头子赌的也是时间。区别只在于,老头子根本没把这当成一场赌。
——
那年老头子六十一了,又接了一部新歌剧委约。在罗马。
Mancini 失眠一夜——不是嫉妒。他是怕老头子上了年纪还往外跑,出点什么事,第十四条要多走三个月。
第二天他登门,诚恳建议——用的还是老头子自己拒英国那套说辞,原样还了回去:”Maestro,岁数大了,少跑动。那不勒斯气候好,海风养人。罗马那地方……”
老头子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老乐长缓缓地说,”比 Provenzale 有出息。”
Mancini 不知这是夸还是损,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回到家,在那本焦虑的账上,给当天又记了一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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