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步琴圣殁后弄管弦 命多舛骑士恨归天
Alessandro搞砸大弥撒,被扣薪一个月后,Ottoboni 突然郑重地派人,叫他过去一趟。
没说要小夜曲还是康塔塔,歌剧还是清唱剧,就叫他赶紧过去。
Alessandro 进门时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月了,他认定这位大人记仇,今天怕是要旧账重提。
一起进门的还有Corelli。
Ottoboni 没说话。先看看 Alessandro,再看看 Corelli,看得两人发毛,然后忽然展颜一笑:
“欢迎加入阿卡迪亚学院。亲爱的 Terpandro,亲爱的 Arcomelo。”
阿卡迪亚学院。全意大利的诗人挤破头想进的诗社,红衣主教都自称牧羊人的地方。建社以来,还从未有音乐家入社。Alessandro和Corelli,是头两个。
能有这番殊荣,自然是 Ottoboni 运作的。
也就是说,那位”记仇”“不向着他”“扣他两月薪”的大人,转头把他举荐进了全罗马最高雅的圈子。那一个月,老板对他好极了。他自己 emo 得不知道而已。
Alessandro 当场就启动了。
文辞如泉:这是何等的荣幸,蒙大人不弃,他这般平庸之才、菲薄之技,竟得侧身贤达之列,实在愧不敢当、感激涕零、没齿难忘——他从自己的不配讲到大人的高义,从缪斯讲到阿波罗,引经据典,抑扬顿挫。那个日后只肯对萨克森人吐十四个字的人,此刻对着一位主教,一口气说了四百个。
Corelli 站在旁边,脚趾在地砖上抠出了一间客厅。
等 Alessandro 辞采耗尽、终于停下,轮到 Corelli。
Corelli 说:“谢谢大人。”
Ottoboni 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一家人。”
Corelli本来还想问问,这个月奖金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一笔。算算数目,好像正是圣母大殿副乐长两个月的工资。
但他看看Alessandro,最终还是没有问。
——
回去,老头子打开坏账本,添了新的一行。
他没记”承蒙举荐,入阿卡迪亚”。
他记的是:老板说,Corelli 是他家人。
底下一行小字:我不是。
——
1713 年,Corelli 死了。
罗马给了他一场配得上的葬礼:万神殿。年年还要开追思音乐会。从拉斐尔起,能进那座圆顶的,都是罗马舍不得忘的人。
老头子去送了。站在人群里,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他打开坏账本,记下这一年的最后一笔——
Arcomelo,葬于万神殿。
旁边没写金额。这一笔从来不是钱。底下一行小字,他写得很慢:
“连死,都比我体面。”
合上本子,坐了很久。
——
那年冬天起,书房里多了点别的动静。
老头子写了一辈子歌剧、康塔塔、清唱剧。他嫌器乐——没词,撑不起情绪,空有个架子。康塔塔里一句”我心已碎”,胜过一整套没头没尾的快板慢板。这话他说了三十年。
可那个冬天,案头摊开的总谱,开头赫然两个字:concerto grosso。
大协奏曲。Corelli 的招牌。Corelli 种了一辈子、种到进万神殿的那块地。
教堂的活儿他一根手指都不肯多动;这一摊,他从天黑写到天亮。Pietro问他怎么突然写这个。
他头也不抬:“试试。”
——
写出来,从罗马到那不勒斯,一片轰动。众人盛赞:大师果然诸体皆能,声乐器乐无一不精,信手拈来便是 Corelli 气象。
这句”诸体皆能”,他等了一辈子。Corelli 活着的时候,这句只属于 Corelli。如今落到他头上,他面上那点得色,藏都藏不住,眼角眉梢全是。
嘴上却立刻反着来: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谦虚得失了真,“比 Corelli,差远啦。差远啦。”
——
1708 年,老头子回了那不勒斯。
Ottoboni 心里清楚,这是投了死对头的阵营。他没计较,只递过去一句话:以后歌剧委约,你还是照样来罗马写。
老头子满口答应。
此后他果然常来,歌剧一部比一部精妙。提起那不勒斯,他只是叹气,说那地方的人品味太差,配不上他——仿佛全忘了,当年他离开罗马,用的也是差不多这套说辞。
1724 年,Ottoboni 收到他一封信。文采依旧斐然,通篇大吐苦水:又穷又病,空顶着个骑士头衔,家人却衣食无着;这里那里,哪哪儿都有人欠着他的钱;可叹他一辈子德行无亏,只是时运不济,才落到这步田地。
Ottoboni 皱了皱眉,掂量不出这老小子有几分真——毕竟他在罗马的诚信值,向来是负的。
一年后,噩耗传来。
Ottoboni 到底还是搬出了贵族世家的拉丁文功底,郑重其事,为他写了墓志铭。
此处长眠
骑士 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
其人以节制、仁惠、虔敬著称
实为音乐之伟大复兴者
他以崭新而奇妙的甘美
柔化了古人坚实的格律
夺尽古代之荣光
亦绝后世摹仿之望
深受公卿与君王钟爱
终在他六十六岁之年,溘然长逝
举意大利同悲
时主历一七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死亡,非任何乐调所能宛转者。
他这一辈子,全世界都纵容他、原谅他、欠着他。临了只撞上一样东西,不吃他的文采,也不为他的乐调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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