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群英传 I

第一回 迷途羊罗马寻牧 黑心羔沙龙充贤

1702年。那不勒斯。

银行代表是个圆滚滚的人,坐进椅子的时候,椅子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手边一杯柠檬水,一碟没动的点心。

“Scarlatti先生,“圆代表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额头,虽然并不热,“实在……实在难以启齿。我行的一位高级出纳,他……他携部分储户的款项,离开了。”

那不勒斯王家教堂的乐长,Alessandro Scarlatti先生,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以您的身份,我行本不该让您蒙受……这……这……我们万分抱歉。万分。“圆代表把”万分”说了两遍,因为第一遍他觉得不够。

对面又点了一下头。

沉默。圆代表等着。他准备好了应对暴怒、哭诉、拍桌子——他这几天应付了十几个,各种各样。他甚至偷偷瞄了一眼门的位置。

但没有暴怒。Alessandro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和碟子之间的距离,他似乎不太满意,用一根手指,把杯子往左挪了半寸,对齐了。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账。账册边缘磨得起了毛,翻开的时候,露出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都极工整,娟秀,像谱子。

圆代表伸长脖子,瞥见了几行。他不认得那些是什么,只觉得排列得异常整齐,像一支列队的军队。

这位威严的乐长蘸了墨,在新的一行,一笔一画,写了下去。

写完,他吹了吹,合上。

“就这样?“圆代表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敢相信,“先生您……不追究?”

“上哪追究?“Alessandro说。这是他这场谈话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圆代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Alessandro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圆代表慌忙起身,椅子又叹了口气。走到门口,Alessandro忽然在他身后,平静地补了一句:

“那个出纳。”

“啊?”

“叫什么?长什么样?”

圆代表愣了一下,如实答了:Biancardi,那不勒斯人,中等个,白净,会说话,人很机灵,谁见了都喜欢。

Alessandro点点头,没说为什么问,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了。

——

(那本账上,新写下的那一行,是Alessandro记下的第十一笔坏账。前十笔分别是:教堂欠薪三次,总督府拖酬两次,佛罗伦萨大公赖账一次,买羽管键琴新弦垫付一次,买乐谱纸垫付一次,替乐团申请新乐器无果一次,以及妹妹遗赠中那笔交给某位神父、再也讨不回来的三百杜卡特。

第十一笔最短。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句:不予追究。

旁边没有金额。

因为这一笔,他记的不是钱。)

——

1705年。罗马。

前那不勒斯出纳Biancardi坐在当铺门口。当铺只有一扇窄门,门两边各有一条长凳,对称地摆着,像在等什么仪式。他坐左边那条,右边坐的是个仪表不凡的年轻人。

两个人都在排队,都在等里面那位戴着两层眼镜的当铺老板,慢吞吞地给前一位客人估价。

他忍不住朝那位年轻人多看了几眼。他长得很有特点:眉眼紧凑,带着一股机灵狡黠的劲儿。但鼻头圆钝,又显得憨憨的。

那个年轻人先开的口。

“先生,“他望着对面街角一只正在睡觉的猫,手按上胸口,长长叹了一口气,“您也是……落难至此?”

出纳警惕地侧过身。他逃亡路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少说话。”……一点小事。”

“小事。“年轻人点点头,眼神忧郁地飘向远方——其实远方只有那只猫,“我也是。说来话长。”

然后他就讲了起来。

他本不必讲。但西西里男爵Astorga讲述自己的苦难,就像水往低处流,是不需要理由的。他讲他出身西西里贵族世家,可叹家道中落,他不得已流亡罗马,傍身的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音乐才华。讲他在路上遭遇了强盗——“四个,不,七个”——洗劫一空。

前出纳本来一个字都不想接。但他听着听着,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个人讲的全是假的,可讲得那么熟练、那么投入、那么……不设防。一个把假话讲得如此坦荡的人,反而让人卸下防备。

而且出纳逃亡快三年了,没跟一个人说过真话。

憋得慌。

“其实我……“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也说来话长。”

他交了底。那不勒斯,银行,出纳,挪用公款,血本无归,跨国潜逃。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命攥在了一个刚认识半个钟头、还在街边当铺排队的陌生人手里。

但Astorga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震惊,没有道德评判,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卷了多少”。他只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你这几年靠什么过日子?”

出纳窘迫地笑笑:“写点诗。找赞助。”

他鬼使神差地就把兜里的诗稿拿出来,递给Astorga。

Astorga读着,眼睛里冒出精光。

吱呀一声,当铺的门开了,前一位客人空着手出来——估价没谈拢。轮到他们了。两个人却都没动。

因为Astorga已经进入了创作的亢奋状态。

“先生,“他坐直了身子,忧郁一扫而空,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您不能再叫Biancardi了。这名字在那不勒斯挂了号。您需要一个新的。北方的。有诗意的,但不能太贵气,贵气查得出族谱。”

他打量着Biancardi,像裁缝量体。

“Lalli。“他最终说,念了两遍,品咂着,“Domenico Lalli。哪儿都不是的名字,谁都查不到的来历。您从今往后,就是个诗人。落难的体面诗人。诗人最好,谁也不会查诗人的银行账。”

Biancardi——不,Lalli——目瞪口呆。

“那您呢?”

Astorga站起来,理了理满身的落魄行头,袖口一截不该属于穷人的好料子露了出来。他在当铺这扇窄门前停了一下,忽然又坐了回去。

“我?“他想了想,“我还是男爵。”

“您不是说您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的男爵,“Astorga纠正他,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也还是男爵。”

——

当铺老板戴着两层眼镜,从窄门里探出头,不耐烦地问:“到底当不当?”

两个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当东西的。

Astorga摸了摸手上那枚家徽戒指,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

“今天不当了。“他站起来,挽住新出炉的Lalli先生,“走,我请你喝一杯。说来话长,我跟你慢慢说。”

“您不是没钱?”

“赊。“Astorga说,脚步轻快,“我脸熟。”

两个南方来的浪子——一个真男爵装穷,一个真骗子改名——并排走进罗马的下午。一个把大事办得傻乎乎,小事机灵得发亮;一个把命攥在陌生人手里,转头就有了新身份和新职业。

阿卡迪亚的牧场,从此多了两头羊。

一头迷了路,一头是黑的。

它们浑然不觉,自己即将为这片高雅的牧场,添上多么生动的一笔。

——

罗马的沙龙里来了两个新人。

一个自称诗人,叫Domenico Lalli,那不勒斯口音,谈吐风雅,对过去讳莫如深,只说”家道中落”。

另一个写康塔塔,自称男爵。

罗马人对此非常宽容。这座城里自称男爵的人,比真男爵多三倍。大家心照不宣:艺术家嘛,总要有个人设。何况他的康塔塔写得真好,忧郁得恰到好处,一听就是吃过苦的。

吃过什么苦,每次版本不同。这周是”家族在西西里的悲剧”,下周是”流浪途中遭强盗洗劫”。Lalli在旁帮腔,细节偶尔对不上——强盗的人数从四个涨到了七个——但听众宽容地认为,这是诗的夸张。

男爵最热衷的话题是自由。

他抓住Scarlatti家二公子的袖子:“Domenico!我听说了。你都二十多了,薪水交父亲,委约父亲谈,去哪个城市父亲定?”

“是。“Domenico说。

“这是奴役!天才属于自己!去公证人那里,办解放文书,做法律上的自由人!我有律师,借你!”

“对。“Domenico说。

“你看你!连造反都这么顺从!”

“看起来你早饭很有经验啊?“Domenico难得地没有说“是”,但语气里毫无反讽,只有真诚的钦佩。

“哎呀……”男爵摆手,“说来话长。”

社死发生在一个周一。Ottoboni大人的沙龙来了一位真正的西西里贵客。老侯爵眯眼端详男爵半晌,突然用方言炸雷般大喊:

“Emanuele?!Astorga家的小子?你爸找你找疯了!领地的账堆了三年没人签!”

满堂寂静。

罗马人可以原谅一个假男爵。罗马人不能原谅一个真男爵——他们追捧了半年的落难天才,忧郁的流浪者,被四到七个强盗洗劫过的苦命人,是个有领地、有城堡、账上有钱的财主。

诗人们看他的眼神,像发现伯爵夫人的珍珠是真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可以解释——我和家族决裂了——为了艺术——”

“账还是要签的。“老侯爵说。

整场社死中只有一人不动声色。Alessandro坐在羽管键琴边,自始至终没抬头。西西里人认西西里人,他第一周就认出来了。Augusta的Astorga家,做硝石生意的,殷实得很。

倒是Lalli让他摸不准。这位诗人文采极高,白净,机灵,人见人爱。他就是觉得这几个形容词组合在一起,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散场的时候他对Lalli说了句:

“听口音,那不勒斯人?我在那不勒斯当了十八年乐长。”

Lalli当晚就病了。病了半个月。

——

社死事件后不久,两头罗马的羊一起告假,去了北方。

出发去北方之前,男爵召开了战略会议。与会者两人:他和Lalli。

“威尼斯不认识我们。“男爵分析局势,“需要一封推荐信。西西里来的,分量重的。”

“找谁写?”

“我写。“男爵说,“我是西西里最有分量的人。问题是我不能推荐我自己。”

会议陷入僵局。三分钟后,Lalli提出了载入史册的方案:“您以Astorga男爵的名义,推荐作曲家Emanuele先生。反正威尼斯人不知道这是同一个人。”

男爵热泪盈眶。这就是他要的诗人。

信由Lalli执笔——他的字漂亮,措辞华贵,毕竟在那不勒斯的银行干过,公文是童子功。信中,Astorga男爵盛赞作曲家Emanuele”才华出众,品行高洁,本人愿以家族名誉担保”。落款时男爵亲自签名,签得龙飞凤舞,签完欣赏了很久。

“我推荐起我来,真是情真意切。”

两人雇了马车,一路向北。还雇了个体面又靠谱的男仆,还正好是威尼斯人,对威尼斯的情况了如指掌。

可惜还没到威尼斯,威尼斯人就不见了。连带着不见的,还有两个人的全部财产。

钱袋、怀表、Lalli的银扣子、男爵的戒指,洗劫一空。就只有那封华丽的推荐信,完好无损地还在包里。

马车雇不起了,两个身无分文的人和一封措辞华贵的信,四条腿走在热那亚附近的官道上。

沉默地走了半天,男爵开口了:“Lalli。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我编了半年被强盗洗劫的故事。今天终于是真的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现在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信!”

Lalli脚步不停:“所以下次进沙龙,这段还是别讲了。讲点编的吧,编的有人信。”

——

马车奔驰在热那亚往威尼斯的方向。Alessandro又开始晕车。

他每次一晕车,就开始默背出差旅行守则。守则的编号跟作品编号一样,全是乱的,只增不减。

第一条:乐谱箱不离视线。

第三条:钱分三处。靴子里那一份,Antonia都不知道。

第七条:晕车不是病,是上帝劝你少出门。劝告无效,备好柠檬。

第八条:不能让Flaminia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背着背着,他好像看见马车旁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看上去又机灵又憨傻,另一个白净和蔼,人见人爱。两个人没有马,腿着。

他叫马车停下来。

Astorga一看,是罗马的乐长大人,立刻燃起希望:

“先生可曾见过一个男仆模样的人?”

“什么长相?”

“英俊。“男爵说。

“还有呢?”

“非常英俊。“Lalli补充。

“会调琉特琴!“男爵想起来了,“调得极准!”

Alessandro在马车里看了他们一会儿,留下了第九条——仆人,要丑的——和半刀五线谱纸:“到了威尼斯写康塔塔。三天换一周房钱。”

然后是那条河。回程,波河平原,连下了五天雨。渡口的平底船到了河心,缆绳一声闷响。

水下很安静。总督、债主、剧院经理,全关在水面上头,声音像隔着很远有人在敲门。他想起巴勒莫,山上看下去的那片海。想了四十年的问题,答案原来很短:很安静。

然后有什么东西敲了他一下。不是浪,是个日期。Ottoboni大人的清唱剧,初八排练,谱子还有三分之二在脑子里,没落纸。

死人不能交稿。

他开始扑腾。

被拖上岸的时候,他吐了两口水,说的第一句话是:“箱子。”

“捞上来了!“船夫喊。

他点点头,喘匀了气,口述新条款:

“第十一条。渡河,箱子先过。人,走第二趟。”

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听错。从此成了定例:每逢渡口,乐谱箱单独先渡,平平安安上了对岸,他再上船。

当晚在驿站,他给罗马写信。关于这一天,信里只有一句:

“途中遇雨,稍有延误。勿念。”

字还是那手娟秀的字。只是有几个字洇开了——纸是湿过又烘干的。

——

到了威尼斯,男爵的推荐信畅通无阻。Grimani府的管家恭敬收下,三天后回话:男爵担保的人,自然可靠。

晚上,借住的小客栈里,男爵摊开五线谱,就着半截蜡烛写了一首康塔塔,第二天卖了,换来一周的房钱和酒。

Lalli数着硬币感叹:“真是想不到。我们俩的全部家当,假的那张纸开了门,真的本事付了账。”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男爵已经在写第二首了,头也不抬,“罗马那帮人喜欢我落难,威尼斯这帮人喜欢我高贵。只有康塔塔,到哪儿都是康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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