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存在的歌 X

    18 Mitridate落幕以后,就进入了大斋期。 五颜六色的面具一夜之间消失了。剧院关门了,夜是静的。威尼斯像一树春天开的花,一夜之间凋谢了。 Alessandro开始生病。他把Domenico叫过来:“我病假。你去罗马把周日的合唱排了。” 我插嘴:“这回是头疼还是忧郁?” Alessandro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威尼斯的灰色水雾令人过敏。”然后他继续给Domenico交代:“波兰太后最近回罗马了。钱挺多的。没事就去拜访拜访。” 老狐狸从不停止下棋。 我也开始对灰色水雾过敏。那一团团的雾里不知道有什么怪东西,总往人肺里钻,咳又咳不出来。 1707年。时间快到了。 Alessandro在病假中修订他的清唱剧Il Primo omicidio,说的是圣经旧约里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亚伯的故事。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桩谋杀。 他一边修,我一边誊抄。 “其实不用你抄的,威尼斯的抄谱员很专业,很快。”他说。 “我就是喜欢干这个。” 他摇摇头。…

  • 不存在的歌 IX

    8 歌剧院排练厅的墙壁灰一块白一块的。Alessandro丢给我一大本谱子,然后打开羽管键琴,调音。 我又不笨,我大概已经猜到叫我来干什么了。但我又太怕了,怕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看了看手里的谱子,扉页上写着Mitridate Eupatore。在罗马的时候我翻过一遍。 “看一下Laodice的咏叹调。视唱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开始吧。” 前奏开始了。第一首咏叹调。她在哀叹命运不公,母亲杀了父亲,哥哥远在海外。 “继续。” 第二首咏叹调。她在悲愤,她恨母亲,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继续。” 第三首咏叹调。她跟母亲对峙。难度超级高。 啊,第一幕终于结束了。我长舒一口气。 “继续。” “啊?”我说,“不休息一会儿?第二三幕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她的戏啊。”…

  • 不存在的歌 VIII

    第三部 1 威尼斯。San Giovanni歌剧院的后台堆着上一部歌剧的布景。Antonio蹲在一块涂成大理石纹理的木板边上,把一颗松脱的铁钉敲回去。 他敲得很狠,敲完了又踩了踩。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上次客座是什么时候?” “什么?”他的父亲Carlo Pollarolo坐在旁边翻着乐谱,头都没抬。 “我说,”Antonio把锤子放到一边,“上次这个剧院,请客座Maestro来写狂欢节歌剧,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Carlo说。 “总有二十年了吧?反正从我记事起,每年都是您作曲,您指挥。”Antonio说。 Carlo默认了。 “凭什么?”Antonio的声调高了一点。 “今年特殊。”Carlo还是慢条斯理的,“Grimani大人要给Ottoboni大人面子。之前罗马从我们这里借走了三个歌手,这次是回礼。” “那还让我们出场地出乐团出钱。” “不出钱。” “那也差不多。”…

  • 不存在的歌VII

    19 Pietro在Urbino这座城已经做了十年的教堂乐长。这十年里,他从18岁的愣头青成了28岁的,成熟稳重的男人。他成为了丈夫,成为了父亲。 不出意外,他会在这里,这个教堂,做一辈子乐长,弹一辈子管风琴,每周日指挥合唱,勤勉又虔诚。 1707年春天,他收到父亲的信,说顺道要来看看他,Flaminia也会一起来。 他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印象了。印象中她不笨,甚至称得上有天赋,但有点不好管。啊对了,她那时候顶嘴说数字低音都是6,很无聊。 他笑起来。自己那时候还太年轻,没耐心。现在学生教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这本来就是学习的难点,应该多讲几遍就好了。 但愿她不记仇。 他穿戴整齐往教堂走,斜坡路一直往上。Urbino几乎没有平坦的路,全是上坡下坡。不像罗马,也不像那不勒斯。没有穿城而过的河,也没有触手可及的海。 Urbino是山。沉默的,稳定的。上坡下坡,去哪里都很累,但每走一步,你知道你前进了。 Pietro喜欢这种确定性。他喜欢Urbino。 父亲带着妹妹来了。晚饭的餐桌上,他自然地问起之后的行程。 “去威尼斯。有一部歌剧的委托。”爸爸说。 “威尼斯?真了不起!Grimani家族在狂欢节特意请父亲去,操办整个威尼斯最重头的歌剧。这样的面子,全欧洲都找不到第二个!”他的马屁像上了滑轮,丝滑地就从嘴里溜出来。 Flaminia在对面很辛苦地憋笑。他看见了。 他不在意。Domenico以前在家,也是那个总让爸爸的话掉地上的人,然后他作为大哥必须圆场。但他把话圆上了,Domenico又忍不住要笑。 他能怎么办?他从小就弹不出Domenico弹的那种东西,他只能拼命记那些和弦的名字,睡觉梦里都是各种即兴规则。他甚至把他的即兴都一个一个音符地写下来,不停地调整,来确定最好的写法。最后再一遍一遍练熟了背下来。…

  • 不存在的歌VI

    8 Vittoria家的客厅,照例分贝很高。 Beatrice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份手稿:“我在我们家图书馆找到的,一看见我就视唱了一遍。我跟你们说,好听的音乐多得很,但这么好听,唱起来又不别扭的,真不多见。” Vittoria立刻就好奇了:“我看看。” Beatrice不给她:“我唱一遍给你们听!” “那你总要有个伴奏吧?”Vittoria又好气又好笑。 我笑了,“那我看看好不好?” 我仔细辨认手稿上已经有一些模糊的字迹:L‘Eraclito amoroso. 然后我脱口而出:“是Barbara Strozzi!她的手稿!” “谁?”Lucia眯缝着眼睛,一脸迷茫。 “是……”我想说,是一位最著名的巴洛克时期的女作曲家。但1704年——巴洛克音乐风格,女作曲家,好像连概念都没有成型。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对Strozzi这位大名鼎鼎的女作曲家一无所知。我唱过她的音乐,有些名作甚至倒背如流。但她怎么活过这一生的?她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写下了这些音乐?她怎么靠音乐生存的? 我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清楚她究竟是谁。我只是听说,她作为一个女人写了很多音乐,有些还出版了,很了不起。” “那她大概不是罗马的女人。”Costanza笑着说。…

  • 不存在的歌V

    第二部 1 那不勒斯四月的太阳,有时候已经晒得人头上冒汗。Pasquale快步走进阴影里的小巷,拐了几个弯,就到了San Bartolomeo歌剧院的后门口。 “您可算来了!”代理乐长Francesco Mancini焦急地一把把他拉进去。 “别紧张别紧张,”Pasquale把帽子放好,“怎么了?” “Anna Maddalena今天排练又没来,听说是生病了。她说生病了……这十有八九……”Mancini扯出一张鬼脸。 “知道知道。别紧张。”Pasquale说,“那今天先排乐队的框架,我一会儿去看看她。” 他往木工间走,“布景进度怎么样了?” “您可算来了!”木工擦了把汗,“新的木料还是没来,船延误了。” “几天?” “三天。” 他想了一下,“把去年那个,阿波罗的车,那块木料搬出来。” “那个颜色上得那么重……”…

  • 不存在的歌 IV

    29 家里来了个新女仆。 我对原来的女仆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她叫Maddalena,干活麻利,且毫无存在感。你只偶尔发现,桌子收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个模范女仆。 Antonia不喜欢新来的女仆,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能怎么办呢?便宜。能用就用吧。” 但她又加了一句,“这个人没规矩,嘴太碎。你少接她的话茬。” Carmela的嘴确实很碎,好像一会儿不说话就能把她憋死。 “Flaminia小姐,”她在书房扫灰的时候就开始跟我聊天,“您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太精彩了。” “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国王爱上了雕像的故事?” “对对对!还有没有这样的故事?”她两眼放光。 我笑了,“你手上活儿不能慢,我就给你讲。” “绝对不慢!” 我又讲了一个奥维德变形记里的故事。一个女孩子受了诅咒,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她拒绝了所有同龄男孩的追求,只想拥有父亲。她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最后祈求神明,成为一种不生也不死的存在。 最后她变成了一棵树。 Carmela没有遵守诺言,她扫灰的动作明显慢了。她每次都这样。 “啊,小姐。这个故事……也很精彩。但也很恐怖。”…

  • 不存在的歌 Part III

    20 1700年的那不勒斯,夏天特别热。 我闻了闻面团,觉得不妙,赶紧喊Antonia:“再不去烤,这个面包就要发过头了!” Antonia把手里的针线活一丢,带上面团就准备去公共烤炉。我拿起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这两边缝起来就行了是吧?我来弄。” Alessandro已经休假三个月了,还没回来。Domenico焦头烂额:“学校那边说,Maestro再不回来履行教职,就要免去这个职位另外找人了。” “爸爸不是让你代课吗?”我问。 “那还有教堂的事,总督的事,歌剧院的事,写都写不完。每个月都要写那么多!爸爸都是怎么写的?” “吃着妈妈做的点心写的。”我说着,拿一块点心给他,“要不你也吃点?” 他就真的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我小时候真的问过爸爸,怎么写得那么快。” “那他怎么说的?”我也好奇。 “不太记得原话了,大概就是,作曲跟数学差不多,有规律有定式。做得多了一看就知道。” “哦,毫无感情,全是技术。”我忍不住吐槽。 “对。”Domenico笑,“他真的说过,完全靠倾注感情去作曲的话,很快感情就用完了,就写不出来了。叫我千万不要听信什么灵感。”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大概……对吧。”他移开目光,朝窗外看。 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一阵海风穿过窄巷而来。我打开百叶窗,风吹起屋里的帘幕。窗外没有人。…

  • 不存在的歌 Part II

    10 Antonia临盆那天,Alessandro在罗马。 “去叫Maria来!”她扶着床,声音依然响亮,但气弱。 女仆应声就跑出去。 “Flaminia,烧水。”她继续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 我刚把水烧上,照着她的指示又拿出一条旧床单铺好,Maria就到了。 Antonia半跪在床上,四肢着地,像只猫。她的呼吸粗重但均匀,光听声音不像个产妇,像个跑马拉松的。 “毛巾。”Maria的话也很少。 我就递毛巾。 Maria把毛巾丢到一旁的时候,我都分辨不出那上面都是什么。也许最开始是羊水,然后有深色的血污,最后有黏液,全都团成一团。 我看到孩子的头了。第一眼不太好分辨,只看到一片湿漉漉的黑色毛发,和Antonia自己的毛发混在一起。 然后那片椭圆的湿漉漉毛茸茸就越涨越大,直到一跃而出。 日出的时候,我一开始也没有看到太阳,只看到湖面上的波纹好像亮了。然后山后面晕染出一片玫红色,越来越亮,混进越来越多的金色。 那个圆圆的太阳从山背后一跃而出,只是一瞬间的事。 Flaminia也是这样一跃而出的吗? 小妹妹叫Amalia。我轻轻摇着摇蓝,看着她睡熟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 不存在的歌 Part I

    序章 随着窗外的一声惊雷,Flaminia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了。 那时,那不勒斯已经连着下了十天雨。 女仆匆忙奔向女主人的房间,报告这个好消息。木头地板被潮气泡胀了,吱呀作响。 男主人刚从教堂的工作里脱身。笨重的雨靴趟过积水的街道,晾在低矮的檐下。 “可怜的孩子。”母亲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睁不开,手臂在被子里挥舞。她的腰突然弓起来,像一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 烛光。她看见的第一道光是昏黄的烛光。举着烛台的女人黑发黑眉,眼睛又圆又亮。她后来每次吃黑橄榄,都想起那双眼睛。 屋子里是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也许有一点霉味,像走在苏州的沿河老街上的那种味道。床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但磨旧了。她朝对面墙上看去,壁龛里放着白瓷的圣母像,望着怀中的圣婴。 “今年是……哪一年?”她的声音有点发涩。 “1697年。” 她抬头去找声音的来处,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门边走过来,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脸上没肉,颌骨方方正正地突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和那个举着蜡烛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少年,又举起自己的手来看。她的手比他更小。 “那我是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Flaminia,”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带着泪光,“你都不记得了?” 女人抓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喃喃重复着,“我是Flaminia。Flaminia……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