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放雏鹰远投里斯本 宠螟蛉养成萨克森
且说回1709年的威尼斯。Agrippina 火了。场场爆满,”亲爱的萨克森人万岁”喊得整个威尼斯都听得见。
底楼人堆里,Lalli 冲着 Astorga 的耳朵喊过一句”以后我们的歌剧也在这个剧院演”,Astorga 喊回去”那你倒是快写啊”——这两句两个人都没忘。散场第二天,他们就去敲了 Pasquale 的门。
剧院经理 Pasquale 如今是威尼斯最忙的人。两人进门时,他正同时往三个方向说话,一见他们,先长叹一口气。
“别提了,”他揉着太阳穴,”自从那个萨克森人,全欧洲的本子都往我这儿寄。我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把剧院做到这么大。”
Astorga 和 Lalli 对视一眼,心想:来对了。
“Pasquale 先生,”Astorga 落座,”我们有一部歌剧。”
“谱子呢?”
“还没写。”
“那你们有什么?”
Astorga 不慌不忙:”我们有一个好故事。”
Pasquale 干这行二十年,比谁都清楚:威尼斯人买票,买的从来不是谱子。谱子台上才听得见,故事开演前就传遍了全城。Agrippina 卖的是红衣主教写讽刺剧讽刺罗马,再往前卖的是”魔鬼亲授”。一部歌剧首演前最值钱的东西,是它的作者活得够不够传奇。
“说说看。”他往后一靠。
Astorga 清了清嗓子。这一段他演过太多遍,闭着眼都不会错一个字——这正是 Lalli 在旁边脸色发紧的原因。强盗那种货,可以临场从四个涨到七个,反正没人记得;可这一段是定稿,是招牌咏叹调,一个音都不能飘。Lalli 怕的不是他编,是怕他这回突然想”再升级一下”。
“家父,”Astorga 声音低沉下去,”西西里贵族。当年站队奥地利,对抗西班牙当权者。事败。”他停顿,恰到好处,”被当众处决。”
Pasquale 的笔停了。
“家母,被押到刑台前,逼着观刑。”Astorga 望向窗外那条运河,眼里浮起水光,”当场……悲恸而绝。”
满屋寂静。Pasquale 这种见惯了假名伯爵夫人、假名逃妻、假名修女的人,居然眼眶也热了一下。
只有 Lalli 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在那不勒斯银行干过,公文是童子功,最会算时间。按 Astorga 这个版本,老爷子已经死了快三年。可上个月,西西里来的信还躺在他们房间抽屉——Astorga 他爹,亲笔,催他回去签那批硝石的账,字迹遒劲,中气十足地骂他。
一个被砍头三年的人,账签得这么有力。
Lalli 什么也没说。一个把假话讲得如此坦荡的人,配得上一个把真话咽得如此干净的搭档。这是他们合伙的根基。
“……成了。”Pasquale 抹了把脸,”这本子我要了。海报就印这个。谱子你们慢慢写。”
——
双人组的歌剧大获成功。Astorga的故事更是赚得无数眼泪。
但西西里又来了一封信。
这回不是他爹的笔迹,是他姐姐的。
Astorga 拆信的时候,正在另一个沙龙里,跟一桌新听众讲第无数遍的”家父被砍头”。信使在门口候着。他一目十行读完,脸色变了。
先来的不是悲伤,是一种职业性的困惑。
“我爹……死了。”他对 Lalli 说,声音发飘。
“我知道,”Lalli 压低嗓子,”三年前。被砍头。”
“不,”Astorga 痛苦地揉着眉心,”这回是真的。前天。死在床上。”他顿了顿,几乎是委屈,”可我故事里他三年前就死了啊。这……这怎么对得上?”
姐姐的信一封追着一封来。偌大的产业——城堡、领地、那门红火的硝石生意——没人继承。按西西里的规矩,爵位虚悬,他若三年不归承袭,收归领主。
“你说气人不气人,”Astorga 把信拍在桌上,一脸被命运逼到墙角的痛苦,”我好好的诗人不当,作曲家不当,非得回去继承那个……王位。”他摆摆手,”——不是,爵位。城堡要修,佃户要管,账三年没人签,堆得跟山一样。我图什么呀我?”
Lalli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起两人初遇那天,这人说”一无所有的男爵,也还是男爵”。如今总算不是一无所有了。看上去,反而更难过。
——
走的那天,运河边。
Astorga 一身重新置办的体面行头,袖口那截好料子这回是名正言顺的了。他惆怅地拥抱 Lalli。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Lalli 是真的红了眼圈,话锋却随即一转,”剧院前天问我,能不能接艺术总监。一整个剧院啊。本子、排期、阉伶的脾气、Pasquale 的太阳穴——全压我一个人身上。我一个人怎么搞得来?”
“你搞得来,”Astorga 拍拍他,”你字漂亮。”
“我字漂亮有什么用。”
“公文是童子功。”
两人相对垂泪,就此别过。
——
1717年的罗马。Domenico Scarlatti又想起当年的那位Astorga男爵,和男爵说过的话:
“天才属于自己!去办解放文书!我有律师,借你!”
要是当年脸皮厚一点,好好问问男爵和他爹那些“说来话长”是怎么回事,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给父亲写个信,纠结成这样。
他已经拐弯抹角给父亲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他写一只笼中金丝雀,“羽翼已成,仍困于雕笼”。
老头子回信:典太旧。金丝雀关久了不会飞,放出去也是死。换个比喻。
第二封,他写罗马有位青年才俊,“苦于不能自专,欲赴公证人处求一纸自由身,不知妥否”。
老头子回信:那位青年若真有此意,叫他先把父亲垫付的赌债还清。
他羞愤不已,差点又要去找亲王家的小王子再打几轮,定能连本带利赢回来。
第三封,他干脆写自己想出去”见见世面”,葡萄牙,里斯本,宫廷请人。
老头子回了整整一页。讲的是旅行守则:晕车备柠檬;钱分三处,靴子里那份谁都别说;渡口箱子先过,人走第二趟。末了一句——到了写信,报平安。
Domenico 把三封回信摊开,气得发笑。
他爹老Scarlatti骑士,写了一辈子康塔塔,专精的就是读出每一首短诗里所有幽微的、不直说的情绪。再用最精妙的音乐语言谱出那字面以下的东西。可以说,全那不勒斯都没人比他爹更懂弦外之音。偏偏到了他这儿,这老头装了三年的聋。
他终于明白:在这件事上,是父亲在考验他,到底有没有斩钉截铁的决心。
于是他不绕了。请罗马的律师拟了文书,连同一支笔,一并寄回去:请父亲签字。
字面。再没有比这更字面的东西了。
老头子收到,没犹豫,签了。
附了一行字。这一行,他终于不读字面了——他写的是自己的弦外之音,三年攒着没用的那几百层,一次给足:
“雏鹰羽翼已成,岂可久困于巢。去吧。飞远些,别回头。”
——
1724年,那不勒斯。Scarlatti家的长子Pietro回家探望父亲,在客厅里碰到一个高大的年轻外国人,抱着一摞谱子等上课。
“Johann Adolf Hasse。“年轻人行礼,“Maestro的学生。”
“他收学生了?“Pietro的第一反应。
“严格说,没收。“Hasse挠头,“他说他早就不教了。然后让我每周二来。后来加了周五。上个月他嫌我住得太远,浪费时间,让我搬到这条街上。”
Pietro坐下了。他觉得这个对话需要坐着进行。
“他骂我的咏叹调。“Hasse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幸福,“骂得很全面。说旋律是讨好人的,和声是偷懒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写东西就为了让包厢里的太太们扇扇子。骂完了说,明天再来。第二天我的谱子摆在桌上,被人从头到尾重新抄了一遍,改了十几处。是他的笔迹。”
“他给你抄谱。“Pietro重复了一遍。
十五岁那年,他的一个对位错误,谱子被从桌上推下去。两个字:“重写。”
“他平时怎么称呼你?“Pietro开始逐项对账。
“caro Sassone。亲爱的萨克森人。”
Pietro在心里核对自己那一栏。他爸叫他”你”。情况严重的时候,叫全名。
“不过,“Hasse公正地补充,“他也打过我一个爆栗。”
“哦?“Pietro精神一振。
“我引用了一句Bononcini。”
“……那是应该的。“Pietro由衷地说。账目短暂地平了一笔,他感到一阵亲切。
“还有上礼拜,“Hasse接着说,“下了课,他带我绕路,去了一家点心店。买了一包金黄的小蜜球,刚炸出来的。我们俩站在街上分着吃完了。他说这家店他吃了四十年,叮嘱我千万别告诉师母——师母知道了就要张罗在家里做,家里做的不好吃。”
Pietro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在这个家长到十九岁。他不知道有这家店。
两个人沉默了。
Hasse谨慎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Pietro说,“我只是在想,我们认识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传来熟悉的声音:“Sassone!进来。先弹上次那个。弹之前先想,想了再弹。”
Hasse抱起谱子,歉意地朝Pietro点点头,进去了。
Pietro独自坐在客厅里。桌上有一碟点心。
他在心里复盘一些事情:Domenico申请了解放,去葡萄牙了。他为弟弟高兴,弟弟有出息。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出息的儿子飞得远远的。但最后被父亲宠坏的,还得是那个离得近的,贴心的儿子。挺公平的。
但今天看见这个萨克森人,他突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决定反击一下这个萨克森人。
他把桌上的点心全吃了,一块也没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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