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

第七回 红白院抢墙葬金嗓 南北派师徒竟扬镳

那不勒斯的孩子分两种颜色。

白的是Loreto音乐学校的。红袍蓝斗篷的是Gesù Cristo的。人称红院白院。

每到城里有红白喜事,贵人富商最爱雇这些音乐学校的男孩子们来唱歌。两种颜色在宽街上相安无事,一进窄巷就出事。

出事的原因永远是同一个:墙。

那不勒斯的巷子又窄又高,石头墙面把声音兜住、撞回来,叠成两三倍。哪面墙回声最好,站在那儿唱,圣母都显得离你更近,佣金显得更该给你。孩子们管这叫”抢响墙”。

这天城东死了个有钱的香料商,出双份殡:一支队走主教座堂的路子,一支队走世俗的路子。两支队伍,两种颜色,在一条最窄的横巷里,迎头撞上了。

白队领头的男孩子,声音响亮,音色甘美,十四五岁年纪,相貌更是堂堂。

他一看对面红队的一群小矮子,嗤笑一声:“哟,红院的穷鬼也来啦?回去吧回去吧。就你们那点声量,即便占了这墙,恩主也是听不见的。”

红队领头的小Nicola,眨巴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慢慢开了口:“哥哥这把声音,实在好极了。”

白领队愣了一下,不知这小瘦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icola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只是这样好的声音,最多只剩半年了。”

白领队脸一沉。小 Nicola 已经自顾自往下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数得兴高采烈:”你方才那个 la,拖到第三拍上沿就开始抖——不是情到深处,是气接不上了,你拿胸口硬顶。再往上半音,你左边那块就发空,所以这三天你专挑低的唱,是不是?你当别人听不出来,其实满堂只有死人没听出来。”

四下静了。白领队梗着脖子:”放屁!我上得去!”

“上得去呀,”小 Nicola 把手一摊,眉开眼笑,”那你上一个给在下听听?就方才那个 la,再往上一个。当着师兄弟们,当着这位躺着的贵客——你上一个干净的,我们这群穷鬼立刻给你磕头让地。”

这话一激,少年人哪忍得。白领队鼓足了气,胸膛一挺,开口便往那个高音上扑——

“咔。”

那一声谁都听见了。不是音,是嗓子里一根线断了的声响,又脆又难看,半个音飘上去、半个音塌下来,活活劈成两截,末了拐进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毛糙的男中音区里去。哭丧的妇人吓得忘了哭,棺前一时比死人还安静。

小 Nicola 这才慢悠悠地、几乎是温柔地总结:”诸位都听见了。今日城东,发丧两位:棺里这位,走了;棺外这位——金嗓子,也走了。” 

——

许多年后,小Nicola长大了,在红院当了最出名的声乐老师,人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声Porpora老师。

Porpora 平生两大绝技:一是,一耳朵听出一条嗓子的上限;二是,吵架从没输过。

这两样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红院的墙根底下磨出来的。他骂人不为记仇,纯是天性,是那只耳朵闲不住:听见谁哪个音虚了、哪口气偷了,他非得当众给你拆解明白不可,拆得你恨不得钻地缝。

如今他在红院教出了全那不勒斯,不,全意大利都最炙手可热的歌剧明星,风头正劲。而墙那头白院挂名的校长,正是 Scarlatti。

Porpora 对这位挂名同行,向来是有一句话的。他逢人就说:那老头挂着白院的名,领着白院的薪,可这老头据说从来不真的上课。就这职业操守,满那不勒斯还追着捧。说完总要冷笑一声,仿佛全城就他一个人看得明白。

——

年轻的萨克森留学生Hasse来找Porpora上课的这天,Porpora的屋子乱成一团:看着像刚被抄过家,或者马上要搬。其实两样都不是。是那位明星学生 Farinelli 要出门巡演了。

地上堆着合同:罗马的、威尼斯的、维也纳的,每一份都开着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价。桌上压着一张路线图,城和城之间他用炭笔连了线。镇纸底下还压着半封信,写给音乐院董事会的,开头四个字——”本人恳请”,后面空着。他每天都瞄它一眼,想终于把这劳什子辞职信写了,好全心全意带着学生巡演。

墙那头飘过来一个音。很高。高到不像人能发出来,发出来还那么稳,稳得像挂在那儿不动。Porpora 头也不抬,听着,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让他停一下手的东西。

——是 Farinelli 在隔壁开嗓。

门口站着个人,他没注意。那人已经站了一会儿了。高大,金发,一脸郑重,抱着一摞谱子。

“Maestro。”那人鞠了一躬,鞠得一丝不苟,”Johann Adolf Hasse。从不伦瑞克来。我谱过一部歌剧,《Antioco》,我自己唱的主角——”

“男高音。”Porpora 说。不是问句。他在分一摞合同,分成”去”和”不去”两堆,手没停,”听出来了。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Hasse 高兴起来:”Maestro 好耳力。”

“坐。”Porpora 说。屋里没有空着的椅子。Hasse 站着。

“唱一句。”Porpora 还在分合同,”随便。”

Hasse 清了清嗓子,唱了。德国人唱意大利文,咬字方方正正,像每个元音都先立正再出列。声音很正,很稳,很——

“够了。”

唱到第四个音。

Porpora 放下合同,第一次正眼看Hasse,看得不久,像验过了就放回去:”你这条嗓子,到这儿,”他抬手在半空划了一道,不高,”就到顶了。再往上是喊。结实,耐用,够你唱一辈子。”他顿了顿,把那道线收回去,”红不了一天。”

这话搁在别人身上,是要哭的,或者要争的。Porpora 这辈子吵架没输过,他等着。

Hasse 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我唱不上去。所以我才想学写。”

Porpora 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下半句,又没用上。这孩子不接招——不是接不住,是压根不觉得那是一招。你一刀捅过去,捅进棉花里,棉花还冲你道谢。他一个吵架从没输过的人,头一回遇上一个不肯跟他吵的,竟有点空落落的,像挥拳挥进了空气,闪了腰。

他伸手:”谱子。”

Hasse 双手奉上。Porpora 翻了两页,翻得飞快。

“对位是对的。低音是结实的。”他合上,”全对。”

Hasse 眼睛亮了。

“——你这儿没有一个声部闲着。”Porpora 把谱子还回去,”德国人就这点实诚,生怕哪个声部闲下来,显得自己偷懒。可旋律要会唱,得先学会偷懒。让别的声部忙去,它在上头闲着,闲得理直气壮,它才唱得起来。你这个,”他用两根手指弹了弹谱纸,”叫赋格。不叫歌。”

墙那头那个高音又上来了,这回更高,悬在那儿,久得不讲道理。Porpora 的眼神不由自主飘过去,飘了整整三秒——这间屋子里,他只对那个东西有耐心。

“Maestro 教我?”Hasse 问。

“我没空。”Porpora 转回来,重新去分他的合同,”我手上这条嗓子,是上帝失手、一辈子造对了一回的。我连睡觉都嫌耽误工夫。哪有闲心,去修一条……够用的。”

Hasse 没走。他还在等。

Porpora 被他等得没法子,搁下笔,给他指了个方向——隔着大半座那不勒斯城,那个方向上住着另一个老头。

“去找 Scarlatti。”

“那位大师肯收?”

“他对没指望的东西,有的是耐心。”Porpora 重新拿起笔,末了补一句,补得轻飘飘的,分不清是损那孩子,还是损那老头,还是两个一起损了,”——他写了一辈子没人听的康塔塔,养了一屋子讨不回来的烂账。再添你一笔,他不嫌多。”

Hasse 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仿佛刚得了天大的恩典。

然后抱着他那摞”全对”的谱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

白院的门房说大师不在。Hasse 道了谢,说他等。门房说那您可有得等。Hasse 说没关系,他从汉堡走到那不勒斯都等过来了。

他在院里那面墙底下坐下了。就是红白两院年年要抢的那面墙——回声最好的一面,谁占着,谁的男孩们就唱得格外亮。今天没人抢,墙归他一个人。他闲着也是闲着,就着那面墙的回声,小声哼自己那段被 Porpora 判了”不叫歌、叫赋格”的旋律,一遍一遍,想听听到底哪儿不像歌。

哼到第三遍,墙边的回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头子,不知站了多久。

“在这儿哼这个。”那人开口,平平的,”知道这墙是干什么的吗?”

Hasse 慌忙起身:”对不起,我占了墙——”

“墙不要紧。”老头呷了一口柠檬水,”要紧的是你刚才那一句。第二遍那个地方,往上够了一下,又缩回来了。”他放下杯子,”缩回来,是谁教你的?”

Hasse 一愣:”Porpora 大师说……我唱不上去。他说我这条嗓子到那儿就到顶了。”

“他说嗓子。”老头点点头,”他耳朵是好。嗓子这种东西,他一听一个准。”他顿了一下,”——可你不是来卖嗓子的。”

Hasse还在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谱子。”老头伸出一只手。

Hasse 双手奉上。老头翻得很慢,跟 Porpora 那种一目十行正相反,慢得 Hasse 手心冒汗。

老头突然抬头问他:“德国来的?”

Hasse忙回答:“老家在萨克森。之前在汉堡唱过几年。”

老头点点头,继续翻谱子。心里加了一分:德国孩子,基本功就是好。但旋律确实死板了些。

继续往下翻,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没说破,先记在心里:这孩子男高音出身,写起东西来,不知不觉就偏着自己嗓子顺的那条道走——乐句短短的,一句是一句,工工整整,起了就收,收了再起。唱着不累,也不出错。

就是不长。

老头招呼他进屋,拿了支笔,在一句的末尾,改了两三个音。改得极省,旁人几乎看不出动过。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句该落地、该喘口气的地方,那两三个音不肯落,悄悄拐了个弯,跑了,顺势就接上了下一句。一句变两句,两句连成一片,线条忽然就绵长起来,长得能拖着人走。

Hasse 盯着那两三个音,看了很久。他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一句话可以”不结束”。

“您这……”

“你总在该结束的地方结束。”老头放下笔,”乐句一短,气就断;气一断,人就该鼓掌了。可你不能让人在中间鼓掌。得骗着他往下听,骗到他没气了,才许他鼓。”他呷了口柠檬水,”你男高音的咏叹调,写得不错。顺,是因为你自己唱得上去,你身体知道哪儿舒服。”

Hasse 刚要高兴。

“女高音的,”老头话锋一转,平平的,”有些地方就不大讲理了。你没在那个声部里待过,你不知道她们在哪儿换气、哪儿吃力、哪儿能飘得上去。你是照着男高音的身体,给女高音写的。”他指了指其中一段,”这儿,你让她在最薄的地方使最大的劲。她唱得出来,可她恨你。”

Hasse 脸涨红了。

“你有没有合作得顺手的女高音?”老头问,”一个就行。盯着一个写,写熟了,举一反三。”

Hasse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没有。”

“那也是。”老头点点头,一点没为难他的意思,”不是谁都有隔壁红院那个小毒舌的运气。”

Hasse 没听懂”小毒舌”指谁。老头也没解释。

“可女高音吃香。”老头继续,”在意大利,男高音写得再好,顶天是个本分。女高音写不好,你就立不住。这地方就这规矩。”

Hasse 是真苦恼了。他攥着那摞被划被改的谱子,几乎是哀求:”大师,这个毛病我自己也知道。可这……这怎么改进啊?光练谱子,练不出来一个会换气的女高音。”

老头端着柠檬水,看了他一会儿。

院子里那面抢来抢去的墙,把远处一个练声男孩的尾音,淡淡送过来,又散了。

“以后,”老头转身往回廊里走,”娶个女高音吧。”

Hasse 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当时只当是大师的玩笑。

——

五年后的威尼斯,歌剧院的排练厅,左边一扇高窗,右边一扇高窗,正中一架羽管键琴,琴正中坐着他,Johann Adolf Hasse,背挺得笔直。

他在等那位传说中的女高音Faustina。全欧洲都在传她,价开得比城邦预算还高,脾气据说也配得上那个价。

有人传,她在伦敦的时候,她的疯狂歌迷为了她,和她的对家歌迷大打出手。甚至还有人传,她自己就亲手薅过对手女高音的头花。

门开了。

她从右边那扇门进来,沿着墙根,不快不慢,一条直线,走到舞台正中,停下,转身,正对着他。

谁也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有一只鸽子起飞,又落下。

“听说你是那个萨克森人。”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平平的。

“听说你是那个女高音。”他说。同样平平的。

又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里,他在心里飞快地、不由自主地,给她测了一遍音域——这是 Porpora 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那只能听穿上限的耳朵的劣质仿制品。他听她刚才那七个字,落点、气口、共鸣,全在一瞬间过了一遍。

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他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你的换气,”他说,”在所有对的地方。”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那位据说脾气配得上天价的女高音,露出了一点表情。

“你的乐句,”她回敬,一字一顿,”在所有以为要结束的地方,没结束。”

两个人隔着羽管键琴,又对视了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概是他,也大概是她,后来两人各执一词,争了一辈子也没争清——总之,他坐回琴前,弹了一个音。

她接了上去。正好是他乐句该拐弯、又偏不落地的那个音。

他往上递一句。她接。她抛回来一句,落点刁钻,正落在他男高音的身体永远够不着、却写了无数遍的那个女高音的薄处——而她在那个薄处,飘上去了,稳稳的,一点不费力,一点不恨他。

他停下手,抬头看她。

“我以前有位老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飘,”很多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没什么。”Hasse 把那句”娶个女高音吧”咽了回去。

排练厅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圈人:剧院经理、抄谱员、两个跑腿的男孩。他们是来看天后发脾气的,据说她每到一处必发一次,是惯例。

可台上那两个人,一个萨克森的、一个威尼斯的,隔着一架羽管键琴,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那条旋律落地,越接越长,越长越快,像合伙在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听众:”再等等,马上就完,还没完。”

没有一个字是情话。全是工作。

排练厅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圈看热闹的:剧院经理、抄谱员、两个跑腿的男孩。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却哪儿热闹哪儿都有他的人——艺术总监 Lalli。

他如今总管这一摊,本子、排期、阉伶的脾气,全压他一个人身上,按说忙得脚不沾地,可这种场合他一场不落。多年前在罗马当铺门口被人临时改了个名、从此改行的本事,到今天炉火纯青:他不听音乐,他听票房。

跑腿的男孩里有一个,看了半天,悄悄扯 Lalli 的袖子:”总监……他俩这是,吵起来了吗?”

Lalli 摇摇头,极有把握:

“比那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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