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群英传 IX

第九回 那派兴兵谋远征 名伶反水空梨园

Artaserse 还没下档,Porpora 就找上了 Hasse。

“萨克森人。这台戏,”他开门见山,“搬去伦敦。”

Hasse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写的 Artaserse,配上我手里那条嗓子,再添几首他别的招牌曲,”Porpora 越说越激动,“一台下去,轰死亨德尔。”

“……为什么要轰死亨德尔?”Hasse 是真不懂。

“我们那不勒斯派,要远征。”Porpora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庄严,“征服了意大利,还不够。还要征服伦敦。”

一旁的 Nicolini 连连点头:“对对,伦敦好。人傻,钱多,剧院抢着要意大利名字。就是雨横着下。横着下的雨,习惯了就好。我咳嗽是因为别的原因。”

Hasse摇头,“可我不想征服伦敦。”

Porpora 没急。他重新去看自己手里那张路线图,像是已经不打算劝了,末了才平平地补一句,头都没抬:

“也是。亨德尔也是萨克森人。让一个萨克森人去打另一个萨克森人——我懂,你下不去手。”他顿了半拍,“再说了,输了也难看嘛不是。”

Hasse 没接这茬。打仗、远征、征服,这些词在他这儿一个都点不着火。

因为Faustina斩钉截铁说过,她不回伦敦。

——

但Hasse心里对亨德尔还是充满好奇。回到家,他忍不住去问新婚妻子Faustina:

“你认识亨德尔吧?那个伦敦的萨克森人。”

“认识。”Faustina 翻着下一季的合同,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Faustina 想了想,“他说伦敦的天气还可以。”

“伦敦天气还可以?”Hasse 大为意外。

“他说跟汉堡差不多。”

Hasse 点点头。两个前后脚从汉堡歌剧院出来的人,对横着下的雨,大概自有一套共识。“他说得对。”

“他这人嘴硬,脾气臭,”Faustina 继续,“可耳朵是真好。他说 Cuzzoni 这人难搞归难搞,业务是真没得挑,全伦敦找不出第二个那么会哭的。”

“有道理。”Hasse 由衷地点头。这一点他这一个月深有体会。

“还有件事。”Faustina 慢悠悠地,“他说他演出完,最烦人凑上来夸。他说真正的大师都这样——惜字如金,不爱跟人废话。我问他,哪个大师这么个做派?”

“他怎么说?”

“他说,自然是Scarlatti大师。”Faustina 偏过头看他,“我那会儿没多想。现在一琢磨——那不是你老师吗?”

Hasse 愣了一下。

“你老师,是那样的人?”Faustina 问,“惜字如金,不爱说话,谁夸他都不搭理?”

“啊?”Hasse 莫名其妙,“哪有啊。”

他认认真真回忆起来,越想越觉得冤。

“老师第一次见我,就跟我讲了好多。”他扳着指头,“讲旋律线不能断,要骗着人往下听;讲我给女高音写的东西不讲理,因为我没在那个声部里待过;讲……”

他顿住了。

“讲什么?”

“……讲让我娶个女高音。”Hasse 老实交代。

Faustina 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Hasse 心里发毛:“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Faustina 重新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你最可爱的地方——”

“嗯?”

“是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在凡尔赛。”她说,“偏偏你自己,一点也没察觉。”

——

Porpora没能游说成功,他也不太在意。反正Artaserse这本戏已经在他手上,少一个Hasse来掺和,他正好多收一份佣金。他在伦敦真正缺的,是人——能跟亨德尔的台柱子掰手腕的人。

而全伦敦最大的一根台柱子,此刻正绑在亨德尔身上,名叫 Senesino。

整个Haymarket剧院都知道一件事:要把 Senesino 从亨德尔身边撬走,难,也不难。

说难,是因为亨德尔给的钱,全伦敦没有第二家给得起。说不难,是因为 Senesino 这个人,每天都想走

剧院里没有一个人没听过 Senesino 要走的话。他化妆间门口常年摆着一只半开的箱子,据说是为“老子不干了的那一天”预备的。每受一次气,他往箱子里添一件东西;每发一回薪、或者亨德尔给他写出一段特别好的咏叹调,他又默默把东西拿出来一两件。这只箱子里的家当,多年来涨涨落落,从没满过,也从没空过。

常驻隔壁化妆间的女高音 Strada,对此早已免疫。Senesino 每天来一遍“我跟你说,这回我是真要走了”,她就“嗯”一声,继续化妆。她从不收拾自己的箱子。

“这老板没法伺候。”Senesino 又开始了,“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我跟他说这段太低,显不出我,他说‘我比你懂你该唱什么’。他凭什么比我懂我的嗓子?”

“嗯。”Strada 说。

“我受够了。我走。”

“嗯。”

“……不过他那部新戏的本子,写得是真好。”Senesino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从箱子里把一件披风拿了出来,“而且他从不拖欠薪水。这一行,按时发钱的没几个。”

“嗯。”Strada 说。

第二天,披风又回到了箱子里。前天的事——亨德尔嫌他某个音偷懒,当众说了句难听的。

——

最大的一次横跳,发生在 Orlando。

那是亨德尔写给他的。依然是男主角。拿到第二幕,Senesino 越翻脸越沉。到那段发疯的戏,他停住了——节拍是乱的,调性是飘的,宣叙调和咏叙调搅在一起,没头没尾。

“亨德尔先生,”他尽量委婉,“这种东西唱出来,底下不会喝彩的。”

“但这是最能表现一个人发疯的音乐。”亨德尔说。

“观众要的是漂亮的返场曲,不是一个真疯子。你的票房会死得很惨。”

亨德尔那股倔劲又上来了。“你每次都说我写的东西票房会很惨。我在伦敦成功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是我对。”

Senesino 把那件披风又塞进了箱子。

然后他们就排了。排到那段疯戏,Senesino 一开口,排练厅里抄谱的、扫地的,全停了。没有一个讨好的高音,没有一串花腔,可那段乱七八糟的东西,唱出来真像一个人疯了。Senesino 自己唱完,愣了半天。

他这辈子没唱过这么好的东西。

当晚,他把那件披风又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这老板没法伺候。”他对 Strada 说,“可他是真有两下子。”

“嗯。”Strada 说。

——

就这么涨涨落落,谁也没当真,包括 Senesino 自己。

直到1734年,Porpora 那边开了个价。

那个价,Senesino 没法假装没听见。

他失眠了三天。第三天,他终于诚恳地、郑重地,登门去跟亨德尔说明。这是他的体面:钱可以拿,但话要说清楚,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个见钱就走的人。

“亨德尔先生,您听我说。我走,不光是为了钱。”他坐下,神情殷切。

“对面有 Hasse 的戏。我一直喜欢他的作品,可这么多年,从没机会唱过一部。这种机会,我从艺术的角度,实在难以拒绝。”

亨德尔点点头。

“再说,他们正在请 Farinelli。那么火的后辈,全欧洲哪个歌手不想跟他同台一回?”

亨德尔点点头。

“还有 Porpora。论给我们歌手写那种能尽情发挥的东西,当今没有第二个比他更懂。”

亨德尔又点点头。

Senesino 把所有理由数完了,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又轻轻补了一句:

“……再说,钱,真的给得很多。”

这一句,比前面三条加起来都诚实。屋里安静了一瞬。

“理解。”亨德尔说。

Senesino 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热心地补救:“我给您推荐我师弟,Carestini。靠谱,嗓子好,脾气比我顺。您放心。”

“难为你了。”亨德尔点点头。

Senesino 起身,鞠躬,告辞,走得体体面面。回到化妆间,他做了一件多年来头一回做的事:把那只箱子,合上了

合上了,没再打开。

——

到了新东家,头一场跟 Farinelli 对戏。

Senesino 心里还在打他那个没完的算盘:这一步到底走对没有,Porpora 这边的排场是不是虚的,万一……

Farinelli 开口了。

Senesino 的算盘,停了。

那是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他张着嘴,忘了自己该接的下一句,忘了这是排练,忘了对面这人名义上是抢他风头的后辈。他放下谱子,走过去,把这个本该是对手的人,抱住了。

排练厅里一片安静。

抱完,Senesino 退开,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精明样子。他心里那个算盘,又“啪”地重新打了起来:

跟这种嗓子同一个台,自己往后是显得更亮,还是更暗?这一步,到底走对没有?

他想了想。

这一回,他觉得自己走对了。

而Porpora看着这一幕,在羽管键琴后面笑起来:“那不勒斯远征军,集结完毕。”

——

对面的剧院里,亨德尔若有所思地坐着,等着听下一个脚步声进来排练。

没有。

他起身,走到台上。才发现整个剧院是空的了。布景师走了,乐手走了,配角走了,连那个管假发的都走了。整支队伍,一夜之间,被人搬空了。

台中央站着 Strada,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还在?”

“还在。”

亨德尔点点头。他这辈子,台柱子跑过,钱赔过,可一夜之间被人搬空整座剧院,头一回。

他在空台上站了一会儿。

“Strada,”他说,“我们重新搭班子。”

他敲敲脑门,“他刚说他师弟叫什么?Carestini?是不是还在意大利?没关系,我叫剧院经理去请。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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