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争咏叹病美人使性 让风头真君子成名
1730年狂欢节。威尼斯。
歌剧Artaserse首演当晚,后台。剧院总监Lalli 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听后台的各种声音。
他左手边,Cuzzoni 的化妆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怒骂:“料子不够垂!”。右手边,Farinelli的房间里飘来非人的长音,高高地挂着。道具室的方向,Nicolini正一句一句教一个客串的小男孩,教他待会儿在弑君场景该怎么尖叫。
剧院经理连滚带爬地过来:“总监!Cuzzoni 说今晚不上了!”
“她每晚都这么说。”Lalli 眼皮没抬。
“Hasse 大师又改谱子了!第三幕!现改!”
“他每晚都这么改。”
“维瓦尔第那边派人来数我们的上座了!”
Lalli 终于动了一下。他掀开幕布一角,往爆满的观众席扫了一眼,又缩回来。脸上浮起一种当铺老板看见真金的、深沉的安详。
“让他数。”他说,“数清楚了,回去捋他的眉毛。”
序曲响起。
——一个月前。——
Lalli 攒这个局,攒得很满意。
道理很简单。威尼斯人买票,买的不是谱子。谱子要开演才听得见,名字开演前就传遍全城。所以他把这一季能买到的最贵的名字,一口气买齐了:当红的萨克森作曲家 Hasse,最贵的女高音 Cuzzoni,最火的阉伶Farinelli,外加一个从Scarlatti时代唱到亨德尔时代的活化石Nicolini。本子是梅塔斯塔西奥刚写出来的《Artaserse》,墨还没干。
副手说,四个顶价捆一台戏,咱们要亏。
Lalli 说,这是杠杆。副手没干过金融,听不懂。他也没继续解释。只是说,这一台下去,运河对面那位红毛神父,今年就别想开张了。
红毛神父是维瓦尔第,红头发,真神父,在对岸的剧院跟他抢生意抢了好几年。跑腿的男孩听见这话,在心里替维瓦尔第想象了一下今晚的脸色,又把他本来就不浓密的眉毛,焦虑地多捋秃了几根。
只有一个消息让 Lalli 皱了下眉:六天前,罗马已经先演了一版《Artaserse》,Vinci 写的。同一个本子,两座城,前后六天。
这不是一台戏。这是一场赛跑。
——
Hasse 接到委约那天,高兴了大半天。
下半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就高兴不起来了:女主角,是写给 Cuzzoni 的。
Cuzzoni是谁?他没见过,却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传说。其中最著名的传说,就是关于她和Faustina在伦敦当众扯头花,扯到演出中止。这件事英国的报纸写了三天。
碰巧,Faustina正是他小心翼翼处着的、没过门的妻子。
Hasse 赶紧给在外地跑档期的 Faustina 写了一封信。他先解释这是 Lalli 定的卡司,不是他挑的。又解释 Cuzzoni 唱 Cuzzoni 的,他写他的,公私分明。再解释他对她的心意没有变。写到第三页,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解释什么了。
他把信寄了出去,然后开始睡不着。
很多年前,那不勒斯有个老头跟他说过一句话:以后娶个女高音吧。他当时当是玩笑。现在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栽进女高音手里了,还没娶进门,已经先替她操上了心。老头说得对。老头总是对的。
排练第三天,Hasse就见识到了Cuzzoni的威力。只听“啪”的一声,她把谱子摔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对面,把男一号Farinelli的谱子也抢过来翻,翻得飞快。
翻完,她把两摞谱子并排一拍,发出一声冷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沉痛的、被印证了的满足。
“我就知道。”她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字字砸地,“男一号的咏叹调,首首是宝;到了我这儿,剩的全是边角料。”
Hasse 慌忙赔笑:“夫人,您的《Per questo dolce》分明是——”
“别。”Cuzzoni 抬手止住他,悲怆地闭了闭眼,仿佛这世道她早已看穿,“我在这一行三十年。我太清楚了。好东西,永远先紧着别人。”
她睁开眼,一字一顿,悲愤到了一种崇高的地步:
“不是别人挑剩下的,都轮不着我!”
满场寂静。
侧幕里,Lalli 默默记了一笔。不是账。是台词。这句太好了,他打算原样卖给报纸。
——
Cuzzoni这一闹,戏眼看要黄。Hasse 没办法,只好去求Farinelli:让出第一幕收尾的高光,好让 Cuzzoni 压轴。
这种话很难开口。他打了半天腹稿。
Farinello听完,鞠了个躬。
“您说得对。晚辈正不知道如何启齿。”他说,“该让夫人压轴。我这段挪后头去就是。”
爽快,干脆,还松了口气。Hasse 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一句没用上。这人说不出“不”字。你跟他要他最好的一段咏叹调,他谢谢你给了他一个让贤的机会。
Hasse 又愧又感,转头连夜给他另写了一首第三幕的炫技曲,比原来那首还难一倍,算是补偿。
Farinelli拿到,又鞠一躬,谢得更真心了。
总在他旁边形影不离的那位老师却把眉头一皱,一脸不信任地把谱子拿过来仔细验看。
看完了,终于开口:“萨克森人。”
Hasse也回礼:“Porpora老师。”
“没想到你现在写成这样。”Porpora难得没有毒舌,把谱子还给Farinelli,“一首第一幕的咏叹调,换一首第三幕。这个交易划算。”
——
Nicolini进服装间,轻车熟路。
“老实说,今年是不是又吃胖了?”服装师Vincenza嘴里含着别针踱过来,头发已经花白。
“什么叫又?我这几年动不动病一场,病了就瘦。”Nicolini说。
“量了才知道。”Vincenza拿过一件奸臣的戏服。
“我听说……”Vincenza年纪大了,话比年轻时候多了,“二十年前来演Mitridate的那位那不勒斯老乐长,前几年过世啦?”
“是。”Nicolini说得很简短。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这次作曲的Hasse先生,是老乐长的关门弟子。哦,名义上,也是我们那不勒斯王家教堂的编外乐长。”
“才编外?那正的现在是谁?在罗马风头正劲的那个Vinci?”
“哦不是,Vinci是副乐长。”
Vincenza的手停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Nicolini感觉到自己的戏剧效果已经拉满,这才很满意地放出谜底:“继任乐长的,是Mancini呀。”
——
Nicolini快六十了,看什么都很宽容。毕竟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但他有时候又实在忍不住多嘴。
比如Farinelli这孩子,唱得真是没话说。
只是——他唱的时候,人是站着的。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端端正正,纹丝不动,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像一座会发出绝世美声的、上好的柱子。
Nicolini 在侧幕看了三天,浑身不得劲。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拎着道具剑踱过去。
“孩子,唱得好。”他先夸,夸得真心,“可你方才唱到’我宁可一死’那句——你的脚呢?”
法里内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在这儿。”
“我是问,”Nicolini痛心疾首,“你宁可一死,你的脚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的手呢?你的眼睛往哪儿看?你心都碎了,身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法里内利诚恳极了,深深一揖:“前辈指教的是。我自幼跟师父,光顾着学唱了。学成就到处巡演,一场接一场,从没静下心来,好好磨过’演’这门功夫。您多指教。”
这话谦虚得无可挑剔。Nicolini 大为感动,决心倾囊相授。他放下道具剑,亲自示范:“你看好了。’我宁可一死’——手,要这样,探出去,像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眼睛,望向虚空;身子,微微一沉——”
老头子一招一式,演得声情并茂,一位高贵王子的痛苦,从他每一根手指里淌出来。
Farinelli看得入了神,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转身回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照着学——
Nicolini 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那条绝世的嗓子还在,分毫未减。可配上那两条刚学会”探出去”的胳膊,那双努力”望向虚空”的眼睛……整个人活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扯动的、唱着天籁的木偶。手是手,声是声,眼是眼,三样各干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比站桩,还惨。
Nicolini 默默地,把示范的手收了回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亲眼看见老天爷的账本:给一个人点天赋,是要平账的。这孩子的嗓子上头,老天爷大笔一挥,溢出了三辈子的份额;那这表演的窍门,就必得扣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也罢。”老头子叹了口气,决定换一条更划算的赛道,“你就站着唱。站着唱挺好。省力。”
他拍拍Farinelli的肩,语重心长地补了句行业忠告,顺便回收了自己的损失:
“嗓子这么好,将来包银开得高。开得高,记得分前辈一杯羹。比起演戏,这个,你学得会。”
Farinelli郑重道谢,仿佛又得了天大的指点。
——
眼看首演在即,Faustina的回信还没到。
Hasse夜里睡不着。
他没见过 1727 年伦敦那场。他那会儿在那不勒斯。可报纸写了三天,添油加醋,辗转传到意大利,又被他自己在脑子里反复加工,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出完整的戏。每次睡不着,这出戏就自动开演,还越演越长。
戏是这样的——
国王剧院。台上唱着 Bononcini。Cuzzoni 一袭悲情,正在唱一段慢得能把人心拧出水来的咏叹调。这正是她最擅长的绝招:每一个长音都像在控诉:这世道亏待了她,全世界欠她的,连舞台中央这一小块地方,都是她含泪争来的。
唱到一半,Faustina 从侧幕上场了。
按剧本,这里该是个对唱。可 Faustina 一开口,又快又亮,颗粒分明,三两句就把场子的气压抢了过去。Cuzzoni 的悲情长音,被对方的炫技花腔生生压在底下,像哭声被一阵爆竹盖住。
Cuzzoni 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但不是哭。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悲愤到崇高的眼泪。她转过身,目光如诉,仿佛在对满场观众说:看见没有,又是这样,好东西永远先紧着别人,连这台戏的高音都要被人抢走——
然后她扑上去,薅住了 Faustina 的头花。
这一薅,薅得悲壮,薅得字字血泪,像在薅一个具象化的、亏待了她三十年的命运。
而 Faustina——
他想不出来Faustina的反应。他更睡不着觉了。
首演前三天,Faustina的回信终于到了。
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信拆开,三行。
她说她在博洛尼亚,下个月去米兰,后面还排着帕尔马,忙得很。她说替 Cuzzoni 写戏是 Lalli 的事,不是他的事,他操这个心做什么。她说伦敦那点旧账,她早不记得了,谁还有空记那个。末了一句:好好排你的戏,别为这种小事睡不着。
——
Artaserse首演夜,掌声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Cuzzoni的第一幕压轴曲,旋律绵长,又悲又慢,把公主的生无可恋掰开揉碎了,唱成一曲细碎的悲歌。Farinelli的炫技曲则难得毫无人性,但他唱下来,竟还显得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满场观众为这近乎超现实的一幕发了疯。谢幕时,“天才的萨克森人”欢呼声震耳欲聋。
Lalli依然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听着满堂喝彩。
远在罗马的Vinci很快会得到消息,两部Artaserse,一样的台本,几乎同时上演,一样的好评如潮,一样的满堂喝彩,成为一时双雄。
唯有Porpora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桩买卖:Hasse的戏,配上Farinelli的嗓子——这要是去伦敦,能不能打得过亨德尔?
能打败一个萨克森人的,是不是只有另一个萨克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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