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请舞师两院竞军备 骂如狗乐圣忆旧人
Carestini 是被一封加急信请来伦敦的。
他到的时候,亨德尔的剧院刚被搬空没几天,墙上还留着前一拨人卸走布景的钉孔。换个人看,这是一片废墟。Carestini 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听说这儿的人,都走光了?”他问剧院经理。
“走光了。”经理愁眉苦脸,“只剩一位女高音。整支队伍叛逃了,惨。”
Carestini不愁,反而面露喜色。
“你是说,”他确认,“这台子上,一个能跟我抢戏的男主角都没有了?”
“……呃,是。”
“作曲家全部的咏叹调,都得为我一个人写?”
“理论上……是。”
“整座剧院,没有第二个声音能盖过我?”
“先生,那是因为没别人了——”
“那我可就来对了。”Carestini说,仿佛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别人眼里这是沉船。我看这是一整座,专门空出来留给我一个人的舞台。”
经理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一句——这座空剧院归一个人独裁,而那个人,是全伦敦最不肯惯着歌手的。
他到底没说。让这位新来的,自己慢慢发现去吧。
——
排的第一部戏,Ariodante。
Carestini 拿到谱子,照例先挑。
他师承在罗马,从小老师教给他的信念就是,要上难度。音程大跳,极限高音,极限长音控制,连珠炮花腔,难的才能显本事。所以他挑咏叹调第一条,看难不难。
Scherza infida这一首,旋律不算简单,难度是有的——只是难得不在他熟的那个地方。没有连珠的花腔,没有上天入地的音阶,全是长气的、沉的、把一个被背叛的人的心一点点掰开的东西。要唱好它,靠的不是嗓子的机关,是别的。
Carestini眉头越皱越紧。
“这歌不好加花。”
“这样的歌,不需要加很多花。”亨德尔说,“加太多就轻浮了。”
“倒不是轻浮。”Carestini 把谱子推回去半寸,挑刺挑得很有研究,“是过时。这旋律……跟弦乐这么对答,巴松在底下垫着,写得很有水平,但太复杂了。跟……跟老 Scarlatti 当年那些玩意儿似的。”
排练厅里几个抄谱的,不约而同停了笔。
亨德尔的脸沉了下来。
“你特娘的骂谁呢?”
Carestini 一愣,没想到火力来得这么猛,赶紧找补:“我——我说实话而已!我敬重老乐长!可我当年出道,唱的就是他的剧,这都过去十几年了,还不准我说一句过时?”
亨德尔本来已经攒足了一肚子德语脏话,听到“出道唱的就是他的剧”,那口气卡在喉咙里,转了个弯。
他盯着 Carestini 看了两秒,然后,当着全排练厅的面,拖过来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等等。”语气整个变了,“哪部?”
Carestini 被这转折弄懵了:“……Griselda。他最后一部。1721 年,罗马。”
“什么声部?”
“那会儿我还是女高音。”Carestini 老实交代,“个子还没长开,演个少女。哎,天天被服装师骂,说我脚又大了,又得换新鞋。”
抄谱员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亨德尔点点头,身子往前倾。
“他怎么排戏?”亨德尔问,“亲自来?话多不多?”
“哪有多。”Carestini 想了想,“来过两次。头一次什么都没说,听完走了。第二次只改了我一个换气的地方。”
“改的什么?”
“说‘这儿别喘,憋住,憋到下一句’。”Carestini 回忆着,“就这一句。我当时还嫌他抠门。”
亨德尔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出神。
“憋到下一句。”他重复,像在咂摸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他对我也没多说几个字。”
Carestini 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您……您也认识老乐长?”
“威尼斯。1707 年。”亨德尔说,“我那会儿什么都不是。准备了十二分钟的话想跟他讲,他统共回了我十四个字。”
“十四个字?”
“我数过。”
两个人——一个曾在他收山戏里演少女的后辈,一个曾被他用十四个字打发的萨克森人——隔着那首 Scherza infida,谁也没再提过不过时的事。
排练厅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亨德尔先回过神。他一拍椅子站起来,脸又板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搬凳子套近乎的人不是他:
“——所以这歌你照唱。”他把谱子推回去,“不适合加花就少加,收着唱!他当年让你憋着,是对的。”
“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有。”亨德尔已经往外走,“你不懂。”
Carestini 看着那首写法精妙但毫无爽点的咏叹调,又看看亨德尔的背影,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
Ariodante的票房勉强回本。倒不是因为Scherza infida赢得了满堂彩,而是伦敦的观众们都想来看看法国芭蕾姑娘们的大腿。
亨德尔早有准备。他知道光有好戏不够——对面有 Farinelli,那是核弹。他得给观众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于是他做了一件那不勒斯派想不到的事:他从巴黎请了一整个芭蕾舞团。
意大利歌剧里,从没人正经塞过法国芭蕾。亨德尔一加,加了好几段。理由很实在:意大利人能唱,法国人能跳,伦敦人两样都没见全过,那就两样都给他们。
副手算了一笔账,脸都白了:请角儿一笔,请舞团又一笔,布景置装再一笔。
“这要烧多少钱?”
“对面有 Farinelli。”亨德尔说,“我有芭蕾。”
消息传到泰晤士河对岸的贵族歌剧院,Porpora 听完,冷笑一声,转头也去打听巴黎还有没有别的舞团。
两家剧院,一边一个,从抢角儿,到抢舞女,活活抢成了一场军备竞赛。谁也不肯先停。停下来的那个,就显得寒酸。
——
第一部戏,Ariodante。
亨德尔为这一季下了血本。光有好戏不够——对面有 Farinelli,那是核弹。他得给观众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于是他做了一件那不勒斯派想不到的事:他从巴黎请了一整个芭蕾舞团。
意大利歌剧里,从没人正经塞过法国芭蕾。亨德尔一加,加了好几段。理由很实在:意大利人能唱,法国人能跳,伦敦人两样都没见全过,那就两样都给他们。
副手算了一笔账,脸都白了:请角儿一笔,请舞团又一笔,布景置装再一笔。
“这要烧多少钱?”
“对面有 Farinelli。”亨德尔说,“我有芭蕾。”
消息传到运河对岸的贵族歌剧院,Porpora 听完,冷笑一声,转头也去打听巴黎还有没有别的舞团。
两家剧院,一边一个,从抢角儿,抢到抢舞女,活活抢成了一场军备竞赛。谁也不肯先停。停下来的那个,就显得寒酸。
——
新赛季,啊不演出季开始,亨德尔写了Alcina。
他拿着谱子来找Carestini,自信满满地指着一首咏叹调:“这首Verdi prati,将来保证会变成你招牌曲,你上哪儿观众都想听你唱这个。”
亨德尔永远自信满满。
Carestini看了看朴素的谱面,心一沉。旋律倒是优美,但平平的,直直的,像音乐学校小朋友的练声曲。这不是侮辱人吗?
他把谱子一推,气性上来了:“这不是我说什么,就算老乐长今天在这儿,他也得挑你这曲子太简单了,跟个门外汉随口哼的萨克森民谣似的。你们德国人最擅长的对位呢?弦乐织体呢?比爽已经比不过对面了,现在连专业度都下降了?”
亨德尔瞪圆了眼睛,吼出了那句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后来万世流芳的脏话:“你这条狗!我给你写什么你特么就唱什么!不然你一个子儿也别想拿!”
Carestini看着亨德尔像山一样的体型带着浓重的阴影压过来,身子缩了缩。
“你吼什么!”他摇摇头,“看在钱的份上。来都来了。”
——
Ariodante、Alcina,一部接一部,叫好声能掀翻屋顶。
亨德尔赢了戏。
可他没赢回票房。
对面只要 Farinelli 一开嗓,伦敦人的脚就往那边走。亨德尔的芭蕾舞团再齐整,戏写得再好,架不住对家有那么一条没有顶的嗓子。两家就这么对着烧——你请舞团,我加排场;你抢名角,我添新戏。烧到后来,谁的账上都见了底。
贵族歌剧院烧垮了。亨德尔这边也没撑住,赔得精光,他自己还累得中了风,右手一度抬不起来。
两支远征军,一场仗打下来,谁也没占着山头,双双倒在了半道上。
——
消息辗转传回威尼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Lalli 那会儿正盘他自己那一摊的账。听人说起伦敦那两家剧院如何抢角、如何请舞团、如何把彼此都烧到破产,他搁下笔,听完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两家打一家的钱,”他说,像是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道理,“最后两家都没了。”
副手没听懂。
“你想啊。”Lalli 难得有了讲解的兴致,“一座城,养得起一家好剧院。非要挤两家,把价钱抬上天,把舞女从巴黎一船一船往里运——这是为了拿观众老爷兜里的八百块,自己先垫了一千块进去。”
他顿了顿,下了那句没头没脑的断语:
“没在银行干过的剧院经理不是好诗人。”
Lalli 重新拿起笔,回到自己那本盈余的账上。他这辈子没去过伦敦,也不打算去。
他只做一件事:让运河对面那位红毛神父,今年也别想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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