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rlaubswetter 岛上的天气

    1 对面的百叶窗忽然开了。 里面先传出一阵笑声,然后一头金发探了出来,在烈日下,白得几乎发亮。 金发的主人抬起头。Lotte看清了,是个很好看的男生。 他一只手还搂着身边的女孩。那女孩有一头深色的大卷发,随着身体晃动,一下一下弹起来。屋里有人又说了什么,笑声更响了。男生回过头,也笑着骂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阳台门也开了。阳光斜着照进去,照亮一小块地砖——西班牙常见的那种小方砖,蓝色花纹,边角微微磨旧。卷发女孩先走出来,光着脚,男生跟在后面。 岛上的东西总有点晒不透。阳光已经这么烈了,晾在阳台上的浴巾和泳衣还是潮的。那几块瓷砖踩上去应该也是凉的,带一点黏,每走一步都要用点力把脚底从瓷砖上撕开。 对面的人点了烟。 Lotte把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她从没见过这么像雕塑的脸,眼窝和鼻梁都像被刀刻出来,英俊得有点过时,像老电影里的人。她想到《天才雷普利》里的裘德洛。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对着那个卷发女孩。 是对着她,隔着一条马路,也倚在阳台栏杆上的 Lotte。 她低下头,继续画速写。 跟着父母出来度假,已经到了有点尴尬的年纪。再小一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跟在他们身边,去泳池,去沙滩,去吃永远人挤人的自助晚餐。再大一点,也许就可以和朋友一起出来。十五岁刚好卡在中间,去哪里都不太对。 爸爸的肩膀在泳池边晒伤了,妈妈正在房间里给他涂晒后修复膏,一边涂一边叹气,说,“你们白人的皮肤就是娇嫩,晒一下就不行。你看我和…

  • 魔岛

    马塞尔有一块最爱的礁石。方正,平整,背风。风景倒在其次——毕竟在蒙特勒,几公里长的沿湖步道上随便走,哪里都是如画的风景。早春二月,湖水是一种深邃的蓝,映照出对面群山顶上白色的雪帽子。 他坐在礁石上,不紧不慢地卷一支烟。卷好了,也不抽,只是望着四周出神。旁边的小卖部里,一群中国游客在为欧元还是法郎交涉。他隐约听见小卖部售货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们只有欧元,我也可以收欧元。但找零只能找给你们法郎。”再上面的公路旁边,旅游大巴车已经在发动,导游有些焦急地下车,终于解释明白了瑞士不用欧元,而且欧元和法郎的汇率不是一比一这件事。 马塞尔听着偶尔飘进耳朵里的中文,只能听懂只言片语。离婚前也许还有过学习中文的热情,现在也没有了。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在这块礁石上发呆的习惯。 大巴车终于轰一下关上了门,隆隆地远去。他收回视线,又朝着湖面发呆。前面有一片连绵的礁石,向湖中延伸,仿佛一座天然的栈桥。上面站着一个女孩,不,准确地说是蹲着,在拍摄这一带最著名的景点,西庸城堡。她身子蹲得很低,黑色的呢子短裤在那个姿势下被扯得高了,露出紧身裤袜包裹的大腿。 他对着大腿呆看了一会儿,才又转头看公路旁边,那里已经没有大巴车了。她不是刚才那个旅游团的。 反正也单身。反正也没事做。他这么想着。 “你是专业的摄影师吗?”他声音不高不低地朝着她的方向,用法语问道。 “Sorry?”她听见了,但显然没听懂。 他立刻改用英语又问了一遍。 “哦,不是。”她摇头。 “那你相机很好啊。”他说。 “还行。”她撩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黑发,“老旗舰机,二手淘的。性价比高,但很多后来出的功能都没有。” “听你这么说,就已经很专业了。” 他说话音量小了一点,女孩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他就自然地拍拍身边的礁石,朝她伸手:“我叫马塞尔。你呢?” “麦。”她也伸手,手指纤细,指尖有一点凉。然后她也坐在了礁石上。 “你刚才拍了什么?西庸城堡?”他问。…

  •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I

    第十三回 接旧棒名伶殁于台前 补新悲病客笑看身后 1752 年,这边腓特烈大帝在柏林谋划着一炮轰了德累斯顿,那边的巴黎文艺界吵翻了天。 整个巴黎为一桩事分成了两派,对骂,写小册子,在剧院里嘘,在沙龙里拍桌子。卢梭下场了,狄德罗下场了,连国王和王后都各站一边——据说国王那派坐一边的包厢,王后那派坐另一边,泾渭分明。吵的是什么?吵的是音乐:意大利那种轻巧的、好听的喜歌剧,和法国那种庄重的、堂皇的音乐悲剧,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音乐。 火是一出意大利小戏点着的。一个意大利戏班子来巴黎,演了一出叫《女仆作夫人》的幕间小喜剧——两个角色,一段家长里短,女仆使计嫁给了主人。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把整个巴黎烧着了。 人人都在念那个作曲家的名字。 Pergolesi。 这一年,全欧洲歌剧界最烫的名字,就是他。德国人念,英国人念,连一向关起门演法语悲剧,看不上意大利人的法国人也在念。要论当红,活着的作曲家里没一个比得过他。 只有一件小事,吵架的巴黎人多半没工夫细想: 这位全欧洲最红的作曲家,已经死了十六年了。 死的时候二十六岁,在那不勒斯城外一个修道院里。穷,病,没什么名气。他多半到死都觉得,自己这辈子一事无成。 他没赶上这场为他打起来的仗。一秒都没赶上。 那么——这位让巴黎吵翻天的天才,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牛不牛? 要回答这个,得把钟拨回去二十多年。拨回那不勒斯,拨回他还活着、还在倒霉、还在咳嗽的时候。 —— 倒霉这件事,Pergolesi…

  •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

    第十二回 御前笛每折于第五拍 扒旧谱方知谁欠谁 1741 年。柏林。新王登基的第二年。 巴赫先生每天的活儿,是给一个人伴奏。 那人是国王。日后他有了个响亮的名头,叫腓特烈大帝,但这会儿他只是腓特烈二世。 国王爱吹长笛。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宫里开一场私人音乐会,国王站中间吹,一小队乐师围着伴。巴赫先生坐在羽管键琴后头,负责把国王吹出来的那些音,稳稳托住。 托好几年了。 要说这位巴赫先生长什么样——一张憋着坏的小孩脸。又淘气又苦闷,眼睛里像总在盘算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嘴角却老实地抿着。他心里跑着一整套尖刻的台词,脸上一个字都不许漏。久了,那张脸就定成这么个表情:温顺地坐着,伴奏,心里骂人。 他叫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名字长得简直记不住。 这个姓,头一回报出来,对方总是眼睛一亮:“巴赫?!” 他就得补上半句:“……的儿子。” 对方的眼睛便淡下去半分,客客气气:“令尊近来可好?” 报得多了,他学会了断句。巴赫——(停一下,等对方亮起来)——的儿子(再停一下,等对方淡下去)。一气呵成,省得对方自己走完这趟。 —— 那位站在中间吹长笛的国王,吹得怎么样呢? 勤快。…

  • 那不勒斯群英传 XI

    第十一回 厌征伐金嗓栖金笼 认乡亲乐师遇琴师 1737年。伦敦。打了三年了。 Farinelli 的嗓子没事。每天晚上,那条没有顶的嗓子照常往上走,走到没人跟得上的地方,台下照常疯。三年里,他一场没输过。 可他累。累的不是嗓子,是别的。 他始终没太弄明白这场仗是为什么打的。Porpora 说要”远征”,要”征服伦敦”;Senesino 为它叛了一回主;亨德尔为它从巴黎运来一整团跳舞的姑娘;两座剧院的钱为它烧成了灰。而这一切的正中央、那颗谁都想抢的核弹,是他。 他就是唱歌而已。 每天开演前,Porpora 都要交代他今晚该压住谁、该把对面哪个唱段比下去。Farinelli 点头,出去,唱,赢,回来——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赢,对他没有味道。一个从没输过的人,是尝不出赢是什么滋味的,就像一个从没饿过的人,尝不出饱。 他认真问过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赢?” Porpora倒被他问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个人的底层逻辑,就是要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类比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这么讲你大概就明白了。你要是去买东西,对方开个价,你不还价就买了,你吃不吃亏?要是你还了价,对方一口就应了,你心里恶不恶心?做人就是争那么口气!”…

  • 那不勒斯群英传 X

    第十回 请舞师两院竞军备 骂如狗乐圣忆旧人 Carestini 是被一封加急信请来伦敦的。 他到的时候,亨德尔的剧院刚被搬空没几天,墙上还留着前一拨人卸走布景的钉孔。换个人看,这是一片废墟。Carestini 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听说这儿的人,都走光了?”他问剧院经理。 “走光了。”经理愁眉苦脸,“只剩一位女高音。整支队伍叛逃了,惨。” Carestini不愁,反而面露喜色。 “你是说,”他确认,“这台子上,一个能跟我抢戏的男主角都没有了?” “……呃,是。” “作曲家全部的咏叹调,都得为我一个人写?” “理论上……是。” “整座剧院,没有第二个声音能盖过我?” “先生,那是因为没别人了——” “那我可就来对了。”Carestini说,仿佛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别人眼里这是沉船。我看这是一整座,专门空出来留给我一个人的舞台。” 经理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一句——这座空剧院归一个人独裁,而那个人,是全伦敦最不肯惯着歌手的。…

  • 那不勒斯群英传 IX

    第九回 那派兴兵谋远征 名伶反水空梨园 Artaserse 还没下档,Porpora 就找上了 Hasse。 “萨克森人。这台戏,”他开门见山,“搬去伦敦。” Hasse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写的 Artaserse,配上我手里那条嗓子,再添几首他别的招牌曲,”Porpora 越说越激动,“一台下去,轰死亨德尔。” “……为什么要轰死亨德尔?”Hasse 是真不懂。 “我们那不勒斯派,要远征。”Porpora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庄严,“征服了意大利,还不够。还要征服伦敦。” 一旁的…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I

    第八回 争咏叹病美人使性 让风头真君子成名 1730年狂欢节。威尼斯。 歌剧Artaserse首演当晚,后台。剧院总监Lalli 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听后台的各种声音。 他左手边,Cuzzoni 的化妆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怒骂:“料子不够垂!”。右手边,Farinelli的房间里飘来非人的长音,高高地挂着。道具室的方向,Nicolini正一句一句教一个客串的小男孩,教他待会儿在弑君场景该怎么尖叫。 剧院经理连滚带爬地过来:“总监!Cuzzoni 说今晚不上了!” “她每晚都这么说。”Lalli 眼皮没抬。 “Hasse 大师又改谱子了!第三幕!现改!” “他每晚都这么改。” “维瓦尔第那边派人来数我们的上座了!”…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

    第七回 红白院抢墙葬金嗓 南北派师徒竟扬镳 那不勒斯的孩子分两种颜色。 白的是Loreto音乐学校的。红袍蓝斗篷的是Gesù Cristo的。人称红院白院。 每到城里有红白喜事,贵人富商最爱雇这些音乐学校的男孩子们来唱歌。两种颜色在宽街上相安无事,一进窄巷就出事。 出事的原因永远是同一个:墙。 那不勒斯的巷子又窄又高,石头墙面把声音兜住、撞回来,叠成两三倍。哪面墙回声最好,站在那儿唱,圣母都显得离你更近,佣金显得更该给你。孩子们管这叫”抢响墙”。 这天城东死了个有钱的香料商,出双份殡:一支队走主教座堂的路子,一支队走世俗的路子。两支队伍,两种颜色,在一条最窄的横巷里,迎头撞上了。 白队领头的男孩子,声音响亮,音色甘美,十四五岁年纪,相貌更是堂堂。 他一看对面红队的一群小矮子,嗤笑一声:“哟,红院的穷鬼也来啦?回去吧回去吧。就你们那点声量,即便占了这墙,恩主也是听不见的。” 红队领头的小Nicola,眨巴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慢慢开了口:“哥哥这把声音,实在好极了。” 白领队愣了一下,不知这小瘦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icola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只是这样好的声音,最多只剩半年了。” 白领队脸一沉。小…

  • 那不勒斯群英传 VI

    第六回 步琴圣殁后弄管弦 命多舛骑士恨归天 Alessandro搞砸大弥撒,被扣薪一个月后,Ottoboni 突然郑重地派人,叫他过去一趟。 没说要小夜曲还是康塔塔,歌剧还是清唱剧,就叫他赶紧过去。 Alessandro 进门时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月了,他认定这位大人记仇,今天怕是要旧账重提。 一起进门的还有Corelli。 Ottoboni 没说话。先看看 Alessandro,再看看 Corelli,看得两人发毛,然后忽然展颜一笑: “欢迎加入阿卡迪亚学院。亲爱的 Terpandro,亲爱的 Arcome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