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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I
第十三回 接旧棒名伶殁于台前 补新悲病客笑看身后 1752 年,这边腓特烈大帝在柏林谋划着一炮轰了德累斯顿,那边的巴黎文艺界吵翻了天。 整个巴黎为一桩事分成了两派,对骂,写小册子,在剧院里嘘,在沙龙里拍桌子。卢梭下场了,狄德罗下场了,连国王和王后都各站一边——据说国王那派坐一边的包厢,王后那派坐另一边,泾渭分明。吵的是什么?吵的是音乐:意大利那种轻巧的、好听的喜歌剧,和法国那种庄重的、堂皇的音乐悲剧,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音乐。 火是一出意大利小戏点着的。一个意大利戏班子来巴黎,演了一出叫《女仆作夫人》的幕间小喜剧——两个角色,一段家长里短,女仆使计嫁给了主人。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把整个巴黎烧着了。 人人都在念那个作曲家的名字。 Pergolesi。 这一年,全欧洲歌剧界最烫的名字,就是他。德国人念,英国人念,连一向关起门演法语悲剧,看不上意大利人的法国人也在念。要论当红,活着的作曲家里没一个比得过他。 只有一件小事,吵架的巴黎人多半没工夫细想: 这位全欧洲最红的作曲家,已经死了十六年了。 死的时候二十六岁,在那不勒斯城外一个修道院里。穷,病,没什么名气。他多半到死都觉得,自己这辈子一事无成。 他没赶上这场为他打起来的仗。一秒都没赶上。 那么——这位让巴黎吵翻天的天才,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牛不牛? 要回答这个,得把钟拨回去二十多年。拨回那不勒斯,拨回他还活着、还在倒霉、还在咳嗽的时候。 —— 倒霉这件事,Pergole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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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XII
第十二回 御前笛每折于第五拍 扒旧谱方知谁欠谁 1741 年。柏林。新王登基的第二年。 巴赫先生每天的活儿,是给一个人伴奏。 那人是国王。日后他有了个响亮的名头,叫腓特烈大帝,但这会儿他只是腓特烈二世。 国王爱吹长笛。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宫里开一场私人音乐会,国王站中间吹,一小队乐师围着伴。巴赫先生坐在羽管键琴后头,负责把国王吹出来的那些音,稳稳托住。 托好几年了。 要说这位巴赫先生长什么样——一张憋着坏的小孩脸。又淘气又苦闷,眼睛里像总在盘算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嘴角却老实地抿着。他心里跑着一整套尖刻的台词,脸上一个字都不许漏。久了,那张脸就定成这么个表情:温顺地坐着,伴奏,心里骂人。 他叫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名字长得简直记不住。 这个姓,头一回报出来,对方总是眼睛一亮:“巴赫?!” 他就得补上半句:“……的儿子。” 对方的眼睛便淡下去半分,客客气气:“令尊近来可好?” 报得多了,他学会了断句。巴赫——(停一下,等对方亮起来)——的儿子(再停一下,等对方淡下去)。一气呵成,省得对方自己走完这趟。 —— 那位站在中间吹长笛的国王,吹得怎么样呢? 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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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XI
第十一回 厌征伐金嗓栖金笼 认乡亲乐师遇琴师 1737年。伦敦。打了三年了。 Farinelli 的嗓子没事。每天晚上,那条没有顶的嗓子照常往上走,走到没人跟得上的地方,台下照常疯。三年里,他一场没输过。 可他累。累的不是嗓子,是别的。 他始终没太弄明白这场仗是为什么打的。Porpora 说要”远征”,要”征服伦敦”;Senesino 为它叛了一回主;亨德尔为它从巴黎运来一整团跳舞的姑娘;两座剧院的钱为它烧成了灰。而这一切的正中央、那颗谁都想抢的核弹,是他。 他就是唱歌而已。 每天开演前,Porpora 都要交代他今晚该压住谁、该把对面哪个唱段比下去。Farinelli 点头,出去,唱,赢,回来——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赢,对他没有味道。一个从没输过的人,是尝不出赢是什么滋味的,就像一个从没饿过的人,尝不出饱。 他认真问过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赢?” Porpora倒被他问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个人的底层逻辑,就是要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类比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这么讲你大概就明白了。你要是去买东西,对方开个价,你不还价就买了,你吃不吃亏?要是你还了价,对方一口就应了,你心里恶不恶心?做人就是争那么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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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X
第十回 请舞师两院竞军备 骂如狗乐圣忆旧人 Carestini 是被一封加急信请来伦敦的。 他到的时候,亨德尔的剧院刚被搬空没几天,墙上还留着前一拨人卸走布景的钉孔。换个人看,这是一片废墟。Carestini 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听说这儿的人,都走光了?”他问剧院经理。 “走光了。”经理愁眉苦脸,“只剩一位女高音。整支队伍叛逃了,惨。” Carestini不愁,反而面露喜色。 “你是说,”他确认,“这台子上,一个能跟我抢戏的男主角都没有了?” “……呃,是。” “作曲家全部的咏叹调,都得为我一个人写?” “理论上……是。” “整座剧院,没有第二个声音能盖过我?” “先生,那是因为没别人了——” “那我可就来对了。”Carestini说,仿佛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别人眼里这是沉船。我看这是一整座,专门空出来留给我一个人的舞台。” 经理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一句——这座空剧院归一个人独裁,而那个人,是全伦敦最不肯惯着歌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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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IX
第九回 那派兴兵谋远征 名伶反水空梨园 Artaserse 还没下档,Porpora 就找上了 Hasse。 “萨克森人。这台戏,”他开门见山,“搬去伦敦。” Hasse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写的 Artaserse,配上我手里那条嗓子,再添几首他别的招牌曲,”Porpora 越说越激动,“一台下去,轰死亨德尔。” “……为什么要轰死亨德尔?”Hasse 是真不懂。 “我们那不勒斯派,要远征。”Porpora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庄严,“征服了意大利,还不够。还要征服伦敦。” 一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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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I
第八回 争咏叹病美人使性 让风头真君子成名 1730年狂欢节。威尼斯。 歌剧Artaserse首演当晚,后台。剧院总监Lalli 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听后台的各种声音。 他左手边,Cuzzoni 的化妆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怒骂:“料子不够垂!”。右手边,Farinelli的房间里飘来非人的长音,高高地挂着。道具室的方向,Nicolini正一句一句教一个客串的小男孩,教他待会儿在弑君场景该怎么尖叫。 剧院经理连滚带爬地过来:“总监!Cuzzoni 说今晚不上了!” “她每晚都这么说。”Lalli 眼皮没抬。 “Hasse 大师又改谱子了!第三幕!现改!” “他每晚都这么改。” “维瓦尔第那边派人来数我们的上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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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VII
第七回 红白院抢墙葬金嗓 南北派师徒竟扬镳 那不勒斯的孩子分两种颜色。 白的是Loreto音乐学校的。红袍蓝斗篷的是Gesù Cristo的。人称红院白院。 每到城里有红白喜事,贵人富商最爱雇这些音乐学校的男孩子们来唱歌。两种颜色在宽街上相安无事,一进窄巷就出事。 出事的原因永远是同一个:墙。 那不勒斯的巷子又窄又高,石头墙面把声音兜住、撞回来,叠成两三倍。哪面墙回声最好,站在那儿唱,圣母都显得离你更近,佣金显得更该给你。孩子们管这叫”抢响墙”。 这天城东死了个有钱的香料商,出双份殡:一支队走主教座堂的路子,一支队走世俗的路子。两支队伍,两种颜色,在一条最窄的横巷里,迎头撞上了。 白队领头的男孩子,声音响亮,音色甘美,十四五岁年纪,相貌更是堂堂。 他一看对面红队的一群小矮子,嗤笑一声:“哟,红院的穷鬼也来啦?回去吧回去吧。就你们那点声量,即便占了这墙,恩主也是听不见的。” 红队领头的小Nicola,眨巴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慢慢开了口:“哥哥这把声音,实在好极了。” 白领队愣了一下,不知这小瘦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icola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只是这样好的声音,最多只剩半年了。” 白领队脸一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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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VI
第六回 步琴圣殁后弄管弦 命多舛骑士恨归天 Alessandro搞砸大弥撒,被扣薪一个月后,Ottoboni 突然郑重地派人,叫他过去一趟。 没说要小夜曲还是康塔塔,歌剧还是清唱剧,就叫他赶紧过去。 Alessandro 进门时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月了,他认定这位大人记仇,今天怕是要旧账重提。 一起进门的还有Corelli。 Ottoboni 没说话。先看看 Alessandro,再看看 Corelli,看得两人发毛,然后忽然展颜一笑: “欢迎加入阿卡迪亚学院。亲爱的 Terpandro,亲爱的 Arcome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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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V
第五回 防旷工圣堂立铁券 误弥撒犹夸德无亏 Alessandro Scarlatti平生最拿手,最无可匹敌的绝招,就是谱写清幽、忧郁、生无可恋的康塔塔。 这固然有他作曲技法高超,旋律天赋过人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有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全世界都欠他的。 这信念不需要证据,证据反而多余。教堂欠他薪,总督欠他酬,佛罗伦萨大公欠他三百杜卡特——都工工整整记在那本坏账上,一行一行,像谱子。账越厚,信念越牢:你看,我就说全世界都欠我。 他在罗马当副乐长那阵,正乐长年纪大了,一病不起。 按理,副的该顶上。可Alessandro心里另有一本账:凭什么?一样的薪水,干两个人的活,这不又是一笔他们欠我的?于是他照旧甩手——委约照接,外快照赚,唯独教堂那摊,一根手指都不肯多动。 周日大弥撒的合唱,他一次没排。 那个主日,台上出了事。合唱团从没合过,进声参差,男孩们的高声部在 Gloria 上塌了半边。底下坐着红衣主教、贵客、外邦使节,结结实实听了个全。 Ottoboni 大人当晚把他叫去,一顿臭骂,扣两个月薪。 Alessandro站着挨完,回到书房,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记账。 新的一行——Ottob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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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群英传 IV
第四回 放雏鹰远投里斯本 宠螟蛉养成萨克森 且说回1709年的威尼斯。Agrippina 火了。场场爆满,”亲爱的萨克森人万岁”喊得整个威尼斯都听得见。 底楼人堆里,Lalli 冲着 Astorga 的耳朵喊过一句”以后我们的歌剧也在这个剧院演”,Astorga 喊回去”那你倒是快写啊”——这两句两个人都没忘。散场第二天,他们就去敲了 Pasquale 的门。 剧院经理 Pasquale 如今是威尼斯最忙的人。两人进门时,他正同时往三个方向说话,一见他们,先长叹一口气。 “别提了,”他揉着太阳穴,”自从那个萨克森人,全欧洲的本子都往我这儿寄。我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把剧院做到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