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防旷工圣堂立铁券 误弥撒犹夸德无亏
Alessandro Scarlatti平生最拿手,最无可匹敌的绝招,就是谱写清幽、忧郁、生无可恋的康塔塔。
这固然有他作曲技法高超,旋律天赋过人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有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全世界都欠他的。
这信念不需要证据,证据反而多余。教堂欠他薪,总督欠他酬,佛罗伦萨大公欠他三百杜卡特——都工工整整记在那本坏账上,一行一行,像谱子。账越厚,信念越牢:你看,我就说全世界都欠我。
他在罗马当副乐长那阵,正乐长年纪大了,一病不起。
按理,副的该顶上。可Alessandro心里另有一本账:凭什么?一样的薪水,干两个人的活,这不又是一笔他们欠我的?于是他照旧甩手——委约照接,外快照赚,唯独教堂那摊,一根手指都不肯多动。
周日大弥撒的合唱,他一次没排。
那个主日,台上出了事。合唱团从没合过,进声参差,男孩们的高声部在 Gloria 上塌了半边。底下坐着红衣主教、贵客、外邦使节,结结实实听了个全。
Ottoboni 大人当晚把他叫去,一顿臭骂,扣两个月薪。
Alessandro站着挨完,回到书房,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记账。
新的一行——Ottoboni 扣薪两月。
他写得比平时还工整,蘸墨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委屈。他想不通:他给这座城写了多少歌剧、多少康塔塔,Ottoboni 的沙龙因他生辉,如今不过一次没排合唱,就扣他两月。这位大人,怎么一点都不向着他。
这一行旁边,他没写金额。
因为在他心里,这不是钱。这是又一个欠他的人。
那两个月,他过得郁郁寡欢,逢人就叹时运不济、知音难觅,一副被全世界辜负的模样。沙龙里的人都来宽慰他,越宽慰,他越觉得自己惨。
——
误了那场弥撒、挨了臭骂、被扣两月薪之后没多久,圣母大殿的正乐长病故了。
老先生病了很久,弥撒砸锅那天他正卧床。如今撒手,位置空了出来。按部就班,副的升正的——这个副的,正是 Alessandro。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在他心里,“副”是一桩长年的冤案。他这般才具,在那不勒斯当了十八年乐长,凭什么跑到罗马,就要屈居人下这么久。如今总算正名。
至于另一件事,他没去想:他是在亲手把一场大弥撒办砸之后,转头升的职——一个刚出过事故的人,立刻被抬上了正位。这种事他从不细想。世界亏待他多年,如今略作补偿罢了,有什么好想的。
可大殿那边,想法似乎不大一样。
下聘约那天,来的是个管事的神父,捧着一沓纸,比寻常聘书厚出三倍。神父额头沁着汗——他显然知道自己捧着的是什么。
聘约后头附了一长串条款,每一条都详尽得近乎贴脸:
——每主日弥撒,须本人到场,不得遣人代理。
——唱诗班每周须亲自排练,不得少于规定次数。
——逢大节,前后两周不得离城。
——居所须在大殿一刻钟脚程之内,以备随传随到。
老头子一条条往下读,读得很慢,脸色越读越古怪。
这哪是合同。这是一张状纸,把他这些年干过的事,倒过来一桩桩写成了”不许”。每一条”不许”底下,都压着一桩他干过的”曾经”。
他心头先涌上一股熟悉的委屈:他们把我当什么人了?防贼一样防我。我一片赤诚扑在这座大殿上,落得如此不被信任——
委屈归委屈,合同还是要谈的。
神父绷紧了,准备好各种刁钻难缠的问题——他早有耳闻,这位大师不仅作曲一流,文采口才亦是过人。
Alessandro却出奇地平静。那些条款,他一条一条,全应了。本人到场——好。大节不离城——好。一刻钟脚程——好。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都没还。
神父越听越糊涂。这么苛的条款,他怎么全收了?
收到最后一条,Alessandro停下来,抬头,问了这场谈判他唯一的问题:
“住所,大殿是拨房子,还是发房补?”
“……发房补。拿租金凭证报销。”
“那这一笔,“他指着那行字,“我有房。能不能折成现金,随薪发放?”
神父愣住。这要求不在他的预案里。预案里全是怎么挡住一位发飙的大师,没有一条教他怎么应付一位只惦记房补的大师。
“我……回去问问。”
“问吧。“老头子搁下笔,“其余的,都依大殿。”
——
后来人说,圣母大殿那纸聘约,是有史以来最详尽的一份乐长合同:事无巨细,滴水不漏,把一位乐长能旷的工、能请的假、能溜的号,全堵死了。
也是被违得最彻底的一份。本人到场、大节不离城、住得近——一条没守。
唯独房补那一笔,他月月按时折现,分文不少。
至于那合同为什么把他防得像防贼——他至死认定,是大殿的人小气、多疑、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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