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御前笛每折于第五拍 扒旧谱方知谁欠谁
1741 年。柏林。新王登基的第二年。
巴赫先生每天的活儿,是给一个人伴奏。
那人是国王。日后他有了个响亮的名头,叫腓特烈大帝,但这会儿他只是腓特烈二世。
国王爱吹长笛。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宫里开一场私人音乐会,国王站中间吹,一小队乐师围着伴。巴赫先生坐在羽管键琴后头,负责把国王吹出来的那些音,稳稳托住。
托好几年了。
要说这位巴赫先生长什么样——一张憋着坏的小孩脸。又淘气又苦闷,眼睛里像总在盘算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嘴角却老实地抿着。他心里跑着一整套尖刻的台词,脸上一个字都不许漏。久了,那张脸就定成这么个表情:温顺地坐着,伴奏,心里骂人。
他叫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名字长得简直记不住。
这个姓,头一回报出来,对方总是眼睛一亮:“巴赫?!”
他就得补上半句:“……的儿子。”
对方的眼睛便淡下去半分,客客气气:“令尊近来可好?”
报得多了,他学会了断句。巴赫——(停一下,等对方亮起来)——的儿子(再停一下,等对方淡下去)。一气呵成,省得对方自己走完这趟。
——
那位站在中间吹长笛的国王,吹得怎么样呢?
勤快。
巴赫先生在键盘后头,对国王的长笛有一项独门观察,是别人没机会有的——因为只有伴奏的人,才贴得这么近:
国王的气,到第五拍就不行了。
每一句长的,吹到第五拍,气就续不上,那个音便往下塌半分。头三年,巴赫先生还会愣一下;后来他练出了本事:每到第五拍之前,他就在键盘上悄悄把速度往前赶半分,替国王把那口没续上的气,圆过去。台下听不出来。国王也听不出来——国王只觉得今晚状态极佳。
巴赫先生圆了一千遍。一千零一遍。
他心里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陛下吹得真好。好得全靠我赶。
——
全柏林只有一个人,敢对国王的长笛吹奏皱眉头。
这个人叫Quantz,在国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太子的长笛老师了。
国王吹错一个音,满屋子乐师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只有 Quantz,会”嗯”地一声,或者不轻不重地咳一下。国王一听见那声咳,就知道刚才那儿不对,乖乖回去重来。
这特权,是 Quantz 几十年伺候挣来的,用得理直气壮。他常常在乐师中讲当年伺候腓特烈太子的轶事:
“老国王,你们知道吧?”
年轻乐师纷纷说,知道,士兵国王嘛。最讨厌音乐啊艺术啊这些东西,觉得都是娘们兮兮的玩意儿。
Quantz摇摇头,“你们这么年轻,只听过没见过。先王当年管起陛下来,是动真格的。我每次教陛下长笛,心都提到嗓子眼。一听到先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士兵走正步一样——我们就把乐谱乐器都藏到床底下。”
“嚯!”年轻乐师们捧场。
Quantz满意地继续讲:“有一回呀,我们练得太投入了,先王已经到门口了。陛下急中生智,就让我抱着乐谱乐器,躲到衣柜里去。”
“那后来呢?”
“先王狐疑,说方才明明听见房间里有响动。满房间地搜啊。我在衣柜里,冷汗都下来了。眼看搜查就要搜到衣柜,我心想,完了,板子必然挨不到陛下身上,可不就全得挨在我身上?谁知道先王突然跌了一跤,惹得一宫的人都来嘘寒问暖,这才算把我这茬忘了。”
末了,他总要说:“陛下对我的知遇之恩,从躲衣柜就开始了。”
巴赫先生坐在键盘后头,不吭声,心里想的是:
好嘛,你现在不用躲了。你出柜了。
——
巴赫先生处境里最苦的一条,是老板真心实意觉得Quantz写的东西比他好。
他写的东西,宫里有评价:“巴赫先生的曲子……很有想法。”他听得懂,意思是吓人。他的曲子好好弹着会突然拐弯、突然停住、突然激动又突然冷下去——同僚听他弹自己的东西,脸上那点提心吊胆,他都看见。国王不喜欢不知道下一个音在哪儿。所以国王不点他的,点 Quantz 的。Quantz的曲子平顺,甜美,不吓人。
才华最高的那个,最不被疼。这事巴赫先生认了。一个人总得认点什么。
——
更糟的还在后头。
某年某月,国王忽然迷上了一个作曲家。
那人不在柏林,在德累斯顿,叫 Hasse。国王听了他一部歌剧,从此一发不可收——点他的谱子,演他的戏,逢人就夸,还要 Hasse 给自己写长笛曲,一写就写了一摞。
巴赫先生起初是幸灾乐祸的。
他想:好啊。老板有了新欢。Quantz 那套四平八稳,这下该靠边站了吧?
他幸灾乐祸了没几天,就打听明白了一件事,幸灾乐祸不起来了。
那个 Hasse——国王的新偶像——是 Quantz 的乡党。两个萨克森人,年轻时一前一后从汉堡的歌剧院出来,又一前一后去意大利留的学,是发小,是青梅竹马。
巴赫先生默默把这条消化了一下。
合着老板的新欢和旧爱,是一伙的。都是那不勒斯那一挂的、好听的、顺耳的、不吓人的。这屋里就他一个,写着比谁都吓人的东西,伺候着一个只爱顺的国王,旁边站着两个穿一条裤子的萨克森人。
没有比这更生无可恋的了。
他认了。又认了一回。
——
最难捱的,是 Quantz 心情好的时候。
Quantz 心情一好,就讲当年。他讲了几十年的当年,包浆了,乐师堆里没一个没听过的。
最爱讲的,除了躲衣柜,就是意大利那一段。
“我年轻时游学,到了那不勒斯,非想见Scarlatti 大师一面不可。”Quantz 说,眼睛望着不知哪年的远方,“那可是 Scarlatti 大师。我求了我那同乡 Hasse 半天——他那会儿正在大师跟前红着呢——好不容易讨来一个引荐。”
“大师起先理都不理我。”Quantz 摇头,摇得享受,“放话出来,说他不待见吹管乐的,说我们这些吹笛子的,十个有十个走音。”
“那您怎么办?”总有年轻乐师捧场。
“软磨硬泡呗。”Quantz 一摆手,“我什么人?我偏不信这个邪。磨到最后,大师烦了,说,那你吹一段我听听。我一段下去——”
他停顿。他享受这个停顿。
“大师当场,给了我两首长笛奏鸣曲。亲笔写的。”
满座“哇——”。Quantz 受用极了。一个嫌吹笛子的全走音的大师,听完他一段,当场赠曲——这买卖他吹了一辈子,越吹越值。
巴赫先生在旁边收拾谱子,没”哇”。
他听这段听了不下二十遍。每听一遍,心里那点尖酸就冒一次头:吹吧。接着吹。天底下的大师都排着队等着被你折服。
可他心里也有一根小刺,是真痒的——这老头吹了二十年的牛,到底有几分是真的?那个”大师当场赠曲”,是真有这事,还是这些年自己越描越圆,圆出来的?
这根刺,他没处挠。这屋里没人能验。
——
这天Quantz又吹这段。
巴赫先生照例在旁边走神,眼睛落到了桌上的一本谱子上。Essercizi,练习曲集。但他知道,这标题过分谦虚了,里面的曲子都野得很。他已经翻看了好几天,颇为入迷。
但此时此刻引起他注意的不是曲子,是封面上的名字,Scarlatti。
“哎,”他突然开口,“这位Scarlatti大师,羽管键琴弹得也很好吧?”
Quantz没想到这位闷棍子同事也有在这种场合插话的一天,有些意外地回头。随即他就明白了,笑着说:“哦你说的那位,弹琴弹得惊为天人的,是大师的儿子小Scarlatti。大师本人弹琴我也听过的——大师不光送我奏鸣曲,还给我伴奏——”
“哇……”乐师们捧场,Quantz满意地点头,继续说下去,“大师的羽管键琴演奏,很优雅,很有学问……反正,父子俩弹琴是一点也不像。”
巴赫先生难得听进去了Quantz一句话。原来这位小Scarlatti先生,和他小巴赫先生一样,也有个名气大得不得了的爹。儿子和爹,也着实一点都不像。
他心里难得有了一丝宽慰。
——
后来巴赫先生跳了槽。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熬了将近三十年,他终于走了,去了别处,做自己的音乐总监,写自己那些吓人的、拐来拐去的曲子,再不用替谁的第五拍赶速度。
也是在那以后,他在外头,撞见了那个人。
Hasse。
他骂了半辈子的、那个老板的偶像、Quantz 的发小。本尊。头发白了,脾气却看着比传闻里和气。
两个人一聊,发现彼此原来是一条战壕里的。
“你也伺候过那个老板。”巴赫先生说。
“可不是嘛。”Hasse 叹气,那叹气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熟稔。
“你给他写过长笛曲?”
“写过。一摞。”
“哦。”巴赫先生说,“那羽管键琴伴奏,是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忽然都有点想笑。
“他的气,”Hasse 压低声音,像在交换一个机密,“到第五拍就不行了。我写的时候特别留神,每句都赶在第五拍前头给他留好换气。”
“我知道。”巴赫先生说,“您留没留好,到现场都得靠我伴奏变速,再给他圆一道。”
“……原来底下是你在圆。”
“原来谱子上是您先留的。”
两个人都笑了。合着这些年,一个写谱时替国王留余地,一个演奏时替国王兜底,两个人护着同一个吹不满第五拍的老板的面子,护了半辈子,今天才头一回认上脸。
笑完,巴赫先生想起了那根挠了半辈子的刺。
扒前同事的皮,这种机会,一辈子没几回。
“我问您件事。”他说,“Quantz 那老头,老吹一段——说他当年在那不勒斯,软磨硬泡,老 Scarlatti 大师当场赠了他两首长笛奏鸣曲。这事……到底真不真?”
Hasse 笑了。
“老师是说过,他不喜欢吹管乐的。”他说。
巴赫先生眼睛一亮——果然,吹牛。
“但你要去问他,”Hasse 慢悠悠地补上,“他谁都不喜欢。哪个声部,在他那儿都欠着一笔坏账。弦乐欠他,人声欠他,吹管的更欠他。他那本账,记了全世界。”
“那……”
“可你别看他嘴上嫌,”Hasse 说,“他木管写得多了去了。Sinfonia 里头一堆,康塔塔里头一堆。他嫌弃归嫌弃,写起来一首没落下。”他想了想,由衷地,“老师这个人哪,嘴上谁都不待见,什么体裁却都写了几百部。歌剧几百部,康塔塔八百部,清唱剧、协奏曲……他一边记着全世界欠他的账,一边把全世界的体裁都写了个遍。”
巴赫先生站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很高兴。
他原是来扒 Quantz 的皮的——想听一句“那老头吹牛”,好解半辈子的恨。
可Quantz也不全是吹牛,老大师送他曲子,也确实是真的。
不知怎么,这个发现,比“Quantz 吹牛”让他高兴多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世上的真相本来就不止一种。接受了这件事,他心里那根挠了好多年的刺,也不痒了。
——
“对了,”临别,巴赫先生忽然想起,“打到您家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他听说了那场仗,听说了那把火。
“人没事。”Hasse 替他说完,很平静,“谱子烧光了。本来要出全集的,攒了一辈子。一把火,干净。”
巴赫先生张了张嘴。
他在那个宫里憋了将近三十年,心里给那位老板记的账,厚得能再出一套全集。这会儿那些账,到了嘴边。
可对面这个人,被同一个老板,一把火烧光了一辈子的谱子,还能平平静静地说“干净”。
他到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那本厚厚的、记了三十年的腹诽,就在这一刻,跟着 Hasse 那些谱子,一起,烧光了。
“……可惜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可惜。”Hasse 点点头,居然反过来宽慰他,“不过也好,省得我晚年还得校对。”
巴赫先生看着这个被烧光了一切、还能开玩笑的老头,忽然有点明白,他那个没品老板,当年为什么那么爱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曲子顺。
是因为这个人,连被烧光,都不往账本上记一笔。
跟那个把全世界都记成坏账的老头,正好是两头。
而巴赫先生这辈子,夹在这两头中间——一个谁都不待见却写了几百部,一个被烧光了还不记仇——他站在中间,忽然不那么生无可恋了。
他回去,接着写他那些吓人的、拐来拐去的、谁的账也不认的曲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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