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岛

马塞尔有一块最爱的礁石。方正,平整,背风。风景倒在其次——毕竟在蒙特勒,几公里长的沿湖步道上随便走,哪里都是如画的风景。早春二月,湖水是一种深邃的蓝,映照出对面群山顶上白色的雪帽子。

他坐在礁石上,不紧不慢地卷一支烟。卷好了,也不抽,只是望着四周出神。旁边的小卖部里,一群中国游客在为欧元还是法郎交涉。他隐约听见小卖部售货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们只有欧元,我也可以收欧元。但找零只能找给你们法郎。”再上面的公路旁边,旅游大巴车已经在发动,导游有些焦急地下车,终于解释明白了瑞士不用欧元,而且欧元和法郎的汇率不是一比一这件事。

马塞尔听着偶尔飘进耳朵里的中文,只能听懂只言片语。离婚前也许还有过学习中文的热情,现在也没有了。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在这块礁石上发呆的习惯。

大巴车终于轰一下关上了门,隆隆地远去。他收回视线,又朝着湖面发呆。前面有一片连绵的礁石,向湖中延伸,仿佛一座天然的栈桥。上面站着一个女孩,不,准确地说是蹲着,在拍摄这一带最著名的景点,西庸城堡。她身子蹲得很低,黑色的呢子短裤在那个姿势下被扯得高了,露出紧身裤袜包裹的大腿。

他对着大腿呆看了一会儿,才又转头看公路旁边,那里已经没有大巴车了。她不是刚才那个旅游团的。

反正也单身。反正也没事做。他这么想着。

“你是专业的摄影师吗?”他声音不高不低地朝着她的方向,用法语问道。

“Sorry?”她听见了,但显然没听懂。

他立刻改用英语又问了一遍。

“哦,不是。”她摇头。

“那你相机很好啊。”他说。

“还行。”她撩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黑发,“老旗舰机,二手淘的。性价比高,但很多后来出的功能都没有。”

“听你这么说,就已经很专业了。”

他说话音量小了一点,女孩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他就自然地拍拍身边的礁石,朝她伸手:“我叫马塞尔。你呢?”

“麦。”她也伸手,手指纤细,指尖有一点凉。然后她也坐在了礁石上。

“你刚才拍了什么?西庸城堡?”他问。

“对。礁石上那个角度,倒影特别漂亮。”她停了一下,“还有飞鸟和雪山,还有Freddie Mercury。”

“哦,那个雕像。”他忍不住想说,那个人造的天天都有人排队打卡的玩意儿。但又咽了回去。

“对啊,”她笑得特别开心,“你看,完美复刻唱片封面。”她在相机里调出预览图,给他看那张雕像的照片。他顺理成章把屁股朝她那边挪了两寸。

“好看。”他点点头,“特意来蒙特勒拍风景的吗?一个人?”

“在洛桑有点事。洛桑该看的都看了,我听说蒙特勒好玩就来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个古堡,风景这么漂亮。”

“夏天更漂亮。夏天三十多度,这边,还有这边,都可以下水游泳。还能绕着城堡游,日落的时候泡在水里看,特别漂亮。”

她歪着头看他极力找英语里的最高级形容词的样子,笑了起来。

“你这么熟,本地人?”她问。

“对。出生就在蒙特勒了。你呢?”

“中国人。在德国上学。”

他点点头,忽然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让空气冷下去,问他:“你呢?你工作了吧?”

“哦,我啊。”他转了转手里的烟。“我以前干过那种,就是大楼外面,挂在半空擦玻璃的那种工作,你知道吧?”

“哦,我知道!像蜘蛛侠那样。”她说。

他忍不住笑出来,“什么蜘蛛侠。不是什么好玩的工作。我现在也不干了,找找人生的方向,上点职业培训。”

她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冷下去,看样子还想继续追问他的职业培训。他这会儿可一点也不想聊这个。失业金发放单位每个月都追着管他要上课记录,一个头两个大。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你不赶时间的话,我带你周围转转?”

“好啊。”

他们就沿着临湖的台阶向山上走,他指给她看,这里是一百多年历史的豪华大酒店,那边有游轮可以坐,都是1900年代的老游轮修复的,原汁原味的美好年代风情。

走着走着,能看的景越来越少。他指着一个门牌号,“我家就在这边。进来坐坐?”

“好啊。”她说。

他转动钥匙的时候还在想,这是不是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她的黑色薄羽绒外套脱下来,挂在他的土黄色软壳外套边上。屋里暖气开得不高,太阳也早转去了别的方向,她不禁抱起双臂搓了搓。玫红色的毛衣不知道是什么毛料,极其蓬松柔软。一字领口特别宽大,她手臂一动,一边的领子就会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色吊带和整个肩膀。

他站在咖啡机前面,刚要问她喝点什么,转头就看见那个肩膀,一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清清嗓子,“你喝奶茶还是抹茶拿铁?”

“你还有奶茶?”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意外的兴奋。

他拉开一个抽屉,“速溶的,不是什么高级的东西。但都是中超买的,正宗。抹茶是日本的牌子。你挑。”

她看着一抽屉的香飘飘和宇治,又抬头看看他。也不知道这人是单纯的亚洲控,还是有什么毛病。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深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很整洁,浅灰的帽衫下面是浅蓝的牛仔裤,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像只大金毛狗。

“抹茶吧。谢谢啦。”她递过去一条速溶粉。他的手接过去,似是无意地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端着两杯抹茶走过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笑。

“你的抹茶。”他不知道她笑什么,他也不问。他只是跟着微笑。

“哦,谢谢。”她赶紧站起来接过去。双层玻璃杯,摸着温热,但不烫手。她的手机敞亮地放在茶几上,上面Instagram的照片还大剌剌亮着。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又看向别处。

她倒很大方,拿起手机给他看:“喏,今天中午去的这家中餐。他们橱窗里还摆了块牌子,我在瑞士很想你。刚才朋友给我留言,说我出了个假国。哈哈哈。”

“哦这家店。我也去过几次。火车站旁边吧?”马塞尔把头凑过来看。“我还问店员,牌子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这几年火起来的梗,怪不得我去中国的时候从没见过。”

“你去过中国啊?去了哪里?”

“济南,大连,青岛……好些地方。”他说。

“哇,我都没去过。好不好玩?”

“我有相册。你要不要看看?”

她点点头。他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来。

她有点意外,她以为是电子相册,谷歌相册之类的东西。相册不是最常见的插页式,而是空白的纸页,中间夹着硫酸纸。每一张纸页上稀疏地贴着一到两张照片,中间还写了字,有排版。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济南。大明湖。2018。”汉字下面还用小字写了拼音。

“荷花漂亮。”她说。“哎,你知道‘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这个梗吗?”

“是那个关于失散的公主的电视剧吗?”

“对!这你都知道。”

“当时有人给我介绍了。我的导游很博学。”他说,嘴角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

“哦。”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下去。

“你明天还在蒙特勒吗?这里附近有好几个游客不常去的点,算是本地人的小秘密。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她摇头,“今天晚上就回洛桑了。可惜了。”

“可惜。你知道我最可惜什么吗?”

“什么?”她感觉到他的脸在凑近她,身体绷紧了一点。

“可惜明天看不到这双美丽的眼睛了。这么黑,这么亮。咦,你的瞳色好特别,边缘还有一点蓝。”

“啊?没有吧?”她的疑惑很真诚。“哦,你看到的那是隐形眼镜……”

他没让她说下去,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一啄。她愣了一下,也啄回去。

两个人就吻了起来,越吻越深。

她的毛衣领子彻底滑落下来,露出了半边手臂,他的手揽上去,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她的感官在爆炸:手臂上感觉到的是一种宽大的粗砺,舌尖触碰到的却是圆融的、有节奏的温柔。她的呼吸变快了,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想抓住他。她闭着眼睛向他身上摸索过去,他也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吻得更卖力起来。

“哧——”。一声钝响,两个人都停下来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根灰色的布条。

他摸了摸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的帽衫,恍然大悟:兜帽的抽绳被她扯断了。

她耳朵都红了:“……对不起。”说完又忍不住笑。

他也笑,把抽绳接过来往茶几上一放。

“不要总说对不起。”他朝她耳语。这次她吻上来了。

他的吻一路往下走,落在她的脖子上,到锁骨,到胸前。她的身体往后仰,往下倒,几乎已经瘫倒在沙发上。她的手往他帽衫底下摸,试图去抓他的皮带扣。

他有点意外,这不符合他习惯的节奏。

“你很赶时间吗?”他笑着问。

没想到她真的腾出一只手,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真的……有点赶。我七点半要回到洛桑。”

他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捂着脸,无声地笑。

“啊……对不起。”她也坐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实话。”

“不要为你没做错的事道歉。”他说。

他揽过她的肩膀,想,行吧,既然真的着急,赶时间有赶时间的做法。于是他索性真的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一边吻,一边手往她吊带里探。她这回反而矜持了一下,只是把双手埋进他的一头卷发,在他头皮上来回摩挲。

两个人很快都渐入佳境,吻得热火朝天。情浓之际,马塞尔一边把她的毛衣往上推,一边轻轻咬着她的耳朵,舔着她的耳廓,甚至把舌尖径直朝她耳蜗里钻。

“啊!”她惊叫一声,转头躲开。随即推开了他,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也吓得不轻,呆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问:“没事吧?”

她拼命摇头,“没事。就是……就是……”她好像在找那个不常用的英文单词,“就是痒。”

她没说实际的原因,其实单纯是她想到耳蜗没提前清洁过,有点接受不了。她知道她今天已经够破坏气氛的了。

他把她重新拉回身边坐下,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她冲他摇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他知道她是把那句“不要说对不起”还给他了。

空气里的情欲慢慢冷却下来,两个人知道时间不多了,但谁也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问:“你心里,在想另一个人吗?”

麦被问得措手不及。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要说在想着谁,那其实没有。想着七点半要准时到,老有点心不在焉,却也是真的。

她就很老实地回答:“其实没有。但你说的好像也对。”

马塞尔听到的却是,她心里有别人,她只是不想对他承认。

就像他也不想承认一样。

他点点头,不想再问了。问出细节又怎么样呢?这场艳遇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你呢?”这回却是她在问了,敲着桌上的相册。

“我?”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断了的帽衫抽绳,摆弄着。“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都是过去的事。前妻是中国人,老家在大连。那次回去,就是你们说的见家长。后来疫情三年,聚少离多,就散了。”

她点点头。“山东的家庭,大概各种规矩礼节也挺多的。”

“大连不在山东。”他一边翻抽屉找别针和针线,一边转过头纠正她。

“啊?不在吗?”

“在辽宁。”

“我不信。我问问谷歌。”

“问吧。这个我有把握。”

“还真是啊!太丢脸了。”她吃吃地笑起来。

“以后我可有谈资了,中国通,比中国人还了解中国。”他调侃着,一边把断了抽绳的帽衫脱下来,试图修补。

他底下只穿了一件白色棉背心,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块头不大,但敏捷有力。他皱着眉头,试图把抽绳重新穿过那个窄小的通道。

“我来试试。”麦走过去,用别针把一根棉线固定在抽绳上,另一头穿了一根有分量的缝衣针。“这样,先让针穿过来。再把抽绳这样顺着拉过来。”

“啊,明白了。我来弄。”他接过来继续穿绳修补。一边补一边说,“那我交代完了,该你了。”

“我?”她一如既往地把所有问题都当真了,愣愣地在想该说什么。

马塞尔觉得她实在很有趣。她本来说一句俏皮话就可以搪塞过去的。他决定继续逗逗她,“要是情况太复杂,不知道怎么说,你也可以用中文说。”

“你听得懂中文?”她什么都信。

“早忘光了。本来也学得不好。Lynn英语特别好,后来法语也学得很快,就我最笨,中文的声调从来没听出来过区别,总被她嫌弃。从来也没真正用过的语言,忘起来跟瀑布一样。”他做了个倾倒的手势,“哗啦一下,都没啦。”

绳子已经穿好,他坐下来开始系绳扣。“所以你管你说,我反正什么也听不懂。”

“你以前学过,那就还是能听懂一点的!”她还不放心。

“不如来测试我吧。你讲完了,我给你用英语复述一遍,你自己听听我听懂了多少。”

“好主意,不过我打分可严格。”

“这个感觉好怪啊,对着一个听不懂的人说话。对牛弹琴,你知道吗?就像你对我好,也是对牛弹琴。我好像心就不在这些事情上。我老想着七点半七点半,洛桑歌剧院,我等了大半年,提前很久买了最经济的大巴和火车票,我要来看这个戏。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为了一个演出,一个隔几年就复排,花钱就能买票看的东西,一定要准时走,一定要那么破坏气氛。因为对你来说,它是隔壁城市随时可以去看的东西。对我来说不是。我走了很多年才到这里的。

你问我是不是在想一个人。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有一个。在柏林认识的,他说他特意从布鲁塞尔过来看Pet Shop Boys,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搭档,只要时间排得开,再远的地方也去。我们去了好多音乐节,很多都在叫不出名字的乡下地方。看完演出,我们就上床。音乐节结束了,我们就各自回家,排期下一次演出。没有什么未来,他就从国内到欧洲外派一年,回去就要结婚。作为补偿他总是报销我的差旅费。我觉得很实惠,但这个我也不好意思说啊,说了你怎么看我?

他回去的时候我也不伤感,就只苦恼没人做排期订酒店了,都得自己来。本来蒙特勒也在我们的列表里,七月的爵士音乐节嘛。我根本不知道蒙特勒在哪里,不知道它离洛桑这么近。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巧。”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切回英语,“来吧,测试开始了。”

马塞尔用打火机把绳结烫实了,又用手指抿了抿。然后他把修好的帽衫放下,郑重地清清嗓子:“咳,我觉得我中文比想象中确实要好一点。我听懂的还挺多的。你很喜欢音乐。你确实有一段过去的感情。”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她则始终微笑,不置可否。

“但是呢,你们对未来的计划不一样。他要回国,你还要留下来完成学业。你们还异地,总是坐大巴和火车去想办法团聚,很辛苦。你们讨论过结婚,但他家里觉得你的专业和未来的职业呢,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好吧我承认这段我没太听明白,瞎猜的。你给我打几分?”

麦还是微笑着,“挺对的,七八分吧。”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歉意,“我真的要走了,再晚来不及了。今天真的谢谢你。能不能告诉我,去洛桑的话最方便从哪个火车站走?导航说这里附近有三个火车站。”

马塞尔把帽衫重新穿上,取下她的黑色羽绒服,说,“我开车送你。”

她还在坚持,“火车很快的,又不麻烦。”

马塞尔极力推销,“火车沿着湖边开的,根本看不到葡萄山的景色。我开车走山上,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点,可以停下来拍照。怎么说来着?很出片的!火车又不能停下来。”

“好吧。”麦终于妥协了。倒不是为了去出片的地方拍照,而是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谢谢你。”

马塞尔慢慢开上一条山道。不是山顶的高速公路,那里离葡萄藤太远了,而是山间的老路,只能开五六十公里的时速,一弯接着一弯。阶梯式的葡萄藤在山坡上列队,向对岸的雪山致意。中间隔着一汪蔚蓝的湖水,倒映着金色落日洒下的光点,像山和山之间金色的桥。

麦看着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深深吸引,又像是神游天外。

“马塞尔,”她突然说,“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问题了。”

“那你问。”马塞尔没过脑子就接了话。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没有截止日期的关系。对我来说所有分手都是预先写好时间的。我不知道,在没有截止日期的时候,会是什么事情,让两个人都觉得,一段感情到头了?”

马塞尔看着前方的路,没多想,说:“很多事情。比如咖啡机。”

“咖啡机?”

“就比如我前妻。她疫情的时候回国了,没办法,为了家里。然后就一直回不来。有一天我跟她视频,我很高兴地告诉她,我给家里换了一台更好的咖啡机。她就很生气。我们大吵了一架。”

“为什么?她不喜欢喝咖啡?她嫌咖啡机贵,嫌你乱花钱?”

“她不光爱喝咖啡,还喜欢研究咖啡,花时间自己做咖啡。我早就提议把家里的全自动机换了,换个半自动,自己打奶泡,还能拉花。我反正都不会,但她研究过。但她研究了半天说不要,好的半自动机预热时间太长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早上一人一杯咖啡,不值得。

总之那天她一听说咖啡机,脸就拉下来了。我说我知道,预热时间长。那这不是疫情期间都停工了,我也停工了,有的是时间。等你回来,我们天天喝最好的咖啡。

她就骂我停工了还很骄傲,炫耀什么瑞士政府发补贴的福利。我说我没炫耀,你也有补贴。你们酒店行业都有的,只是你现在回国了用不到。

反正……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话就越来越拐弯,怎么都捋不直。那天我们第一次把离婚这个词甩出来了。我气极了,说你算好的吧,结婚满三年,离婚了居留还有效,等出入境放开了,你随时还能回瑞士。”

他打了下方向盘,又过了一个弯,继续说,“我说完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你现在明白了?咖啡机。咖啡机开始的。”

麦沉默着,不说话。马塞尔又絮絮叨叨开始总结陈词,“没什么大不了,日子照样过。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一段失败的感情,很多年以后回头看,都没什么要紧。”

麦还是不说话,许久才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就算不爱喝咖啡,也少喝点奶茶。容易胖的。”

马塞尔乐了,点点头,“好。我会记得的。”

“到了。”他把车停在山路旁边。“就是这里,很出片的地方。下车看看吧。”

麦下了车,看着满眼黑乎乎的还没长叶子的葡萄藤,不知道他说的“出片”到底出在哪儿。

马塞尔找补,“这个地方到夏天就很漂亮了,绿色的山,白葡萄红葡萄结得满满的。十月更美,满山金黄,还带点红。”

麦心想,就只有现在不好看是吧。但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山和湖总是好看的。”

“我给你拍张照吧。用你的相机。”马塞尔说。

他拍完了,麦把相机接过去,二话不说也给他拍了一张。

“我有什么好拍……”

“走吧。”她不等他说完,就往车里走。“我赶时间呢。”

洛桑火车站。

“你确定只需要我送到火车站?洛桑挺大的,你要去哪儿,我给你送到门口。”马塞尔说。

“到这儿就行。我认识路。”麦说着,把相机和帆布包整理起来背上。毛衣的领口又一次落下来,露出肩膀。

“你毛衣老是掉,要不要我帮你固定一下?”

她笑了,“这件衣服买来就是这么穿的。就是这个设计。”

他叹了口气,假装用手捂眼睛,“那我不看,看了又想。”

她心里好笑,不接他的话茬,把外套拉链拉上。看了看车外,忽然想起什么:“我拍了你的照片。相机老,没法传无线蓝牙,只能回去电脑里导出来。你给我个ins?或者就是邮箱?”

他又回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用。我要看我自己,照镜子就好了。你这样的漂亮姑娘才值得拍下来。”

麦笑着连连摇头。这个人的土味情话是批发来的吗?

两个人又傻笑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也值得的。”

然后她打开了车门,“再见。”

“再见。”

马塞尔看着她向车站外面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车站旁边挂着歌剧院的大海报,亨德尔《阿尔奇娜》。海报的背景里画着一座豪华大酒店,复古的装饰艺术风格,拱形的大玻璃窗,很像蒙特勒的那一座。

“我迟到了吗?”

洛桑歌剧院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跑得脸颊红红的中国女孩,安慰她,“没有,演出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始。”

“我是说导听会。我还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安静入场就行。不用着急。”

她进去的时候,台上的人正好讲完开场白。场刊塞在门口的篮子里,法语在左,英语在右。她坐下,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往下找。

“那么我们从这座岛开始。关于它,剧本只交代了两件事:可以抵达,不能离开。这两件事之间的全部空间,就是这部作品要处理的东西。

“这次新制作的出发点就是:这座岛不是一个地方,是一项服务。它的美是被生产出来的,被维护的,并且是收费的。在十八世纪,这样的世界需要一个女巫才能提供;今天它只需要一份预订确认。因此本次制作把它设置在一座正在翻修的豪华酒店里——我想强调,这不是一个比喻,这是一次翻译。

“由此,’变形’这个母题必须重新理解。旧情人被变成石头、树木、野兽——我们习惯把这读作惩罚。我认为它更接近归档。他们并没有被驱逐出这座岛,他们被留了下来,只是从此以功能的形式存在。在本次制作中,他们穿制服。请各位在第一幕留意一个细节:客人几乎不穿衣服,员工一丝不苟。”

“这就把我们带到全剧最难解释的一个时刻。第二幕,鲁杰罗已经戴上戒指,幻象在他眼前消失,他看见的是废墟和荒地。然后他唱:

“Verdi prati, selve amene, perderete la bellezza.

“请注意,这不是一首解脱的咏叹调,这是一首挽歌。他已经知道那是假的,他仍然为它的失去而难过。我认为亨德尔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到今天也没有过时的问题:一样东西的美,是否因为它是被制造的、有期限的,而不成其为美?这部作品的回答是否定的。”

麦打开包里的AI翻译器,戴上耳机,讲师说的法语就顺畅地变成中文流进她耳朵里。她只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愣愣地出神。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以一种毫无章法的顺序在她脑海里重演,交织。AI翻译甜美的人声倒像是某种背景音乐,断断续续地在说:魔岛。美。有期限。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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