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群英传 XI

第十一回 厌征伐金嗓栖金笼 认乡亲乐师遇琴师

1737年。伦敦。打了三年了。

Farinelli 的嗓子没事。每天晚上,那条没有顶的嗓子照常往上走,走到没人跟得上的地方,台下照常疯。三年里,他一场没输过。

可他累。累的不是嗓子,是别的。

他始终没太弄明白这场仗是为什么打的。Porpora 说要”远征”,要”征服伦敦”;Senesino 为它叛了一回主;亨德尔为它从巴黎运来一整团跳舞的姑娘;两座剧院的钱为它烧成了灰。而这一切的正中央、那颗谁都想抢的核弹,是他。

他就是唱歌而已。

每天开演前,Porpora 都要交代他今晚该压住谁、该把对面哪个唱段比下去。Farinelli 点头,出去,唱,赢,回来——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赢,对他没有味道。一个从没输过的人,是尝不出赢是什么滋味的,就像一个从没饿过的人,尝不出饱。

他认真问过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赢?”

Porpora倒被他问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个人的底层逻辑,就是要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类比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这么讲你大概就明白了。你要是去买东西,对方开个价,你不还价就买了,你吃不吃亏?要是你还了价,对方一口就应了,你心里恶不恶心?做人就是争那么口气!”

Farinelli听完更糊涂了:“我买东西从来不还价的。”

Porpora前所未有地词穷了,只好恨恨地丢下一句:“徒弟就不该富养!”

——

西班牙的信,就是这时候到的。

马德里宫廷,开价两千杜卡特一年。要请Farinelli过去。

Porpora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起手就写上回信的开头——这种信他写太多了,熟门熟路:

“尊贵的陛下,感谢邀约。然 Farinelli 先生近来日程繁忙,恐难拨冗。如蒙不弃,烦请将酬劳加至——”

写到这儿,笔停了。

加至多少来着?

按规矩,这儿该填一个数。一个比对方开价高出一截、高得理直气壮、又高得对方咬咬牙还是会答应的数。这个数怎么报,是他二十年的看家本事:报低了显得不识货,报高了对方扭头就走,分寸全在这一笔。

他提着笔,准备填那个惯常的、漂亮的、压人一头的数字。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对方开的价。

他把刚写好的半句”烦请将酬劳加至”又读了一遍。

加至多少?加到比这个数还高?

那不勒斯所有音乐生的祖师爷Provenzale,一辈子收学生的提成收到手软,女儿风风光光出嫁,嫁妆也就这个数。

然后他念到了那行附带的条件。

他念了两遍。第二遍念得很慢。

“……此后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唱。只为国王一人私下演唱。”

Porpora 把信拍在桌上。

“疯了。”他对Farinelli说,”他们要把你活埋。全欧洲最好的一条嗓子,关进宫里,对着一个疯子,唱一辈子。我打听过那位国王——下午五点才起来理事,半夜三点吃晚饭,谁也劝不动他下床。不去!你接着在伦敦唱,打垮对面,全欧洲都是你的。杜卡特,咱们不稀罕!”

Farinelli没说话。他在重新读那一行。

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唱。

别人读出来的是棺材。是笼子。他读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往后没有新戏要排,没有对家要压,没有报纸要看,没有谁,需要他去赢。

每天唱一样的几首歌,唱给一个不会跟他比、也不在乎票房的人听。

他心里那块空了三年的地方,头一回,松了一下。

“我去。”他说。

Porpora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Farinelli 把信叠好,”师父,我累了。”

“累?”Porpora 像听见了一个不存在的词,”你一场都没输过!你累什么?”

Farinelli沉默了很久。要他在对话中发表不同意见,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师父,”他说,”您这辈子吵架没输过,可您一直在吵。我这辈子唱歌没输过——我想,能不能就,不唱给人比了。”

Porpora 张着嘴,嘴边有无数论点论据,绝对能把徒弟说到哑口无言。

但他太了解Farinelli了,一个从来也不说“不”的人,终于说了一次。他知道这是什么分量。

“……一个不想赢的歌手。”Porpora 最后摇摇头,几乎是哀悼,”我造出了一条最好的嗓子,长在一个最不想用它打仗的人身上。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这是我这辈子,”Farinelli 站起来,难得地、由衷地高兴,”头一回觉得自己赢了。”

——

马德里宫廷的账房先生有一桩多年的困惑。

宫里有一位意大利乐师,是跟着王妃一起从葡萄牙过来的。他唯一的职责是教王妃弹琴。准确说,连教都谈不上了——王妃的水平早就不需要教,两个人就是每天弹琴练琴,怎么刁钻怎么来。这位先生的薪水不低,开销更可观,因为他赌牌,且牌品远不如琴品。

债主找上门来,从不需要闹。宫里有一条成熟的流程:账单递进去,王妃过目,内库放款,无人声张。

每次还完债,过几天,王妃的谱架上就会多一首新的奏鸣曲。手稿,墨迹新鲜,只此一份。

他觉得这买卖极不划算。王妃到底图什么啊?

尤其是,那些奏鸣曲听上去也不好听啊,跟写错了一样,一个音反反复复地砸,还有些地方的节奏像街上的响板,十分粗俗。

他有时候怀疑,是琴师输了牌,心情不好,乱砸琴才砸成这样。

但他也不打算多想了。这个宫廷里的怪事忒多。比如那个叫Farinelli的金嗓子一来,唱了一首歌。奇哉怪也,疯国王居然愿意起床了!

——

Farinelli 到马德里没几天,就撞见了那个意大利老乡。

那人坐在羽管键琴前,没在弹,在跟一个仆人算什么账,算得眉头紧锁,像在打一场输定了的牌。一抬头,看见 Farinelli,愣了一下。

“你也意大利人?”

“那不勒斯的。“Farinelli 说。

“我也那不勒斯的。“那人站起来,“Domenico。你呢?”

“Carlo。人都叫我 Farinelli。”

“哦——“Domenico 拉长了声音,那语气里有种”久仰”的意思,又没真往下说,“那条嗓子。”

“那条嗓子。“Farinelli 承认。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你也是一个人伺候一个人?“Domenico 问。

“国王。每晚唱给他听。你呢?”

“王妃。教她弹琴。”

“也是天天?”

“天天。”

“你也……“Farinelli 斟酌了一下,“觉得这日子挺好的?没人跟你比,没人看票房?”

“挺好。“Domenico 说,“清静。”

两个人又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点同类的意思。

“你脾气是不是也挺好的?”

“不敢当,“Domenico 说,“您更好。”

“你口头禅是不是也就那几句——对,好,您请便?”

“正是正是。”Farinelli回答。

Domenico像碰见了一个年轻版的双胞胎,忙又问:

“你是不是也没事爱赌两把,手头总是紧巴巴?”

Farinelli刚要习惯性说,“我也……”赶紧又打住。

“……这个倒不。“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行。我有钱。”

Domenico 也顿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

“那也好。“Domenico 说,诚恳地替他找补,“总得有一个有钱的。”

“您说得对。“Farinelli 如释重负。

两人对视,同时点头。

——

很快,Domenico又遇见了一个意大利老乡。自称男爵,说来话长。

他一进来就看见 Domenico,眼睛一亮,那架势是要叙旧。

“Domenico!“Astorga 说,“罗马一别,好久不见。”

Domenico仔细看了看对面那人的脸,须发已经有点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铄。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双过分机灵的黑眼睛,和憨到冒着傻气的圆鼻头。又聪明又傻的一张脸。

“男爵!”他想起来了。罗马沙龙里那位社死的吹牛男爵。“您一向可好?”

“说来话长……”男爵摆摆手,“对了,你叔叔让我给你问好。”

“您认识我叔叔?”

“Francesco 啊。我在西西里继承爵位那几年,他教我音乐。”

“那您还是我家半个东家。”

“哪里。”男爵谦虚起来,驾轻就熟。“你叔叔是我老师,论辈分咱俩平辈。”

“那可不敢当,各论各的吧。“Domenico 熟练地往回让,“我叔他老人家还好吗?”

“前几年挺好。后来我闲不住,把爵位一放又出来了,他大概就失业了。”

Domenico 没接话。心里想,行。我家又少一个饭碗,您还专程来告诉我一声。

“你五叔也让我问你好。”

“您连我五叔都认识。“Domenico 这句是真心实意的惊讶了。

“在维也纳。那年正赶上选宫廷乐长,你五叔也去了。”

“那您熟门熟路,没帮衬帮衬?”

“哪有那工夫,我忙着在沙龙吹牛呢。”

“……那我五叔选上了吗?”

“没有。Caldara 选上了。”

Domenico 张了张嘴。这一回,他那张滴水不漏的捧哏嘴,是真接不下去了。捧场捧场,总得有个场可捧;他这位男爵报来的,桩桩都是他们家的丧事。

他伺候疯国王都没卡过壳。

“男爵,“他最后说,放弃了,“您跟我们家,真是缘分不浅。”

“是吧。“Astorga 一点没听出别的,望向远方那只打盹的猫,手按上胸口,“说来话长。”

Domenico 心里默默接了下半句:我知道。从来没短过。

——

Astorga 在马德里待了没几天,又不见了。

走得没什么征兆。前一天还在给Domenico看他的康塔塔集:“看,我前些年在葡萄牙印坊印的!质量不错吧?”

Domenico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印刷质量不错,还是曲子质量不错。

然后就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问宫里人,谁也说不清那位男爵是几时走的、往哪儿去了。仿佛他从来只是来报几桩旧账,报完,就该飘到下一座城去了。

那句”说来话长”,到底也没人听他长长地讲过一回。

——

Domenico 留下了。日子照旧:教王妃弹琴,输钱,写曲子还债,再输,再写。

曲子越攒越多。怪的、难的、谁也没听过那么写的,攒了一摞。某天他一琢磨,男爵把谱子印刷成册,倒是个可以效仿的好主意。于是他拣出来三十首奏鸣曲,凑成一册,送去伦敦印了。题献给葡萄牙的老国王若昂五世——谢他赏的那个骑士头衔。书名起得谦虚,叫《Essercizi》,练习曲。

练习曲。封面上印着”练习曲”三个字,仿佛里头装的真是些给小孩练手的玩意儿,而不是一千个魔鬼。

谱子一到伦敦,那个多年前在威尼斯听他弹过一回、从此一病不起的爱尔兰人 Roseingrave,立刻扑了上去。他这些年逢人就讲那一天、讲那一千个魔鬼,如今总算有了实物。他张罗着加印、推广、写序,恨不得把这册”练习曲”塞进全英国每一架羽管键琴的谱架。

于是那一千个魔鬼,从马德里那座下午五点才理事的深宫里,跑到了英国,跑到了他的老家意大利,甚至……跑到了柏林,波茨坦,普鲁士的宫廷乐师手里。

那位乐师,名字很长,日后人们不得不用字母缩写来称呼他:CPE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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