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Mitridate落幕以后,就进入了大斋期。
五颜六色的面具一夜之间消失了。剧院关门了,夜是静的。威尼斯像一树春天开的花,一夜之间凋谢了。
Alessandro开始生病。他把Domenico叫过来:“我病假。你去罗马把周日的合唱排了。”
我插嘴:“这回是头疼还是忧郁?”
Alessandro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威尼斯的灰色水雾令人过敏。”然后他继续给Domenico交代:“波兰太后最近回罗马了。钱挺多的。没事就去拜访拜访。”
老狐狸从不停止下棋。
我也开始对灰色水雾过敏。那一团团的雾里不知道有什么怪东西,总往人肺里钻,咳又咳不出来。
1707年。时间快到了。
Alessandro在病假中修订他的清唱剧Il Primo omicidio,说的是圣经旧约里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亚伯的故事。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桩谋杀。
他一边修,我一边誊抄。
“其实不用你抄的,威尼斯的抄谱员很专业,很快。”他说。
“我就是喜欢干这个。”
他摇摇头。
“什么时候演?”我问。
“再过大概两周吧。”
“跟罗马一样。大斋期禁歌剧,不禁清唱剧,是吗?”
“对。”
“那我看这写法跟歌剧差别也不大。”
“就你懂得多。”
“真的呀。你看,亚伯死了的这一段。他说,啊我死了,然后进一段弦乐,五度下行。这跟Mitridate里Laodice哭坟的前奏不是一样的吗?”
“本来就都是套路。”
“真的只是套路吗?”我问。
他没回答我。
我又自言自语:“该隐如果是邪恶的,为什么给他写这么细腻的咏叹调?他的咏叹调比亚伯的更有戏剧性。”
没有回答。
我继续自言自语:“因为他也是亚当的孩子。我们都是亚当的孩子。只看见亚伯不够,还要看见该隐。只有看见该隐,才能唱出夏娃的悲歌。”
还是没有回答。
我感觉我的手已经逐渐失去力气,肺里堵满了东西,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时间要到了。
我问了最后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该隐杀死亚伯的时候,上帝看见了吗?”
我的笔落在亚伯的最后一句台词上:io moro.
我死了。
终章
冥河的水面是黑色的。一艘小船平稳地破开水面,向彼岸驶去。
船夫披着破烂的斗篷,撑着一支长篙,黑色的身影在灰白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他又要渡一个亡灵过河。但这个亡灵的话有点多。
“真的有冥府啊?”她说。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也不是人,它是个系统。”她又说。
“人死了有没有来世?”
船夫沉默不语。
突然,她站起来,问:“那是什么声音?”
“风声。水声。声音太多了,你说哪一种?”
“听起来像在哭,在嚎叫。”
“那是痛苦无法平息的灵魂,在冥府继续受苦。”
她静静地站着,好像在听。
然后有歌声响起,一种轻盈的,没有肉身重量的歌声,仿佛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
亡灵的哭喊声渐渐平息。冥府突然被一片安宁笼罩。
船夫的篙停下来。
“奥菲欧,”他朝那个亡灵点点头,“你的声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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