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歌 VIII

第三部

1

威尼斯。San Giovanni歌剧院的后台堆着上一部歌剧的布景。Antonio蹲在一块涂成大理石纹理的木板边上,把一颗松脱的铁钉敲回去。

他敲得很狠,敲完了又踩了踩。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上次客座是什么时候?”

“什么?”他的父亲Carlo Pollarolo坐在旁边翻着乐谱,头都没抬。

“我说,”Antonio把锤子放到一边,“上次这个剧院,请客座Maestro来写狂欢节歌剧,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Carlo说。

“总有二十年了吧?反正从我记事起,每年都是您作曲,您指挥。”Antonio说。

Carlo默认了。

“凭什么?”Antonio的声调高了一点。

“今年特殊。”Carlo还是慢条斯理的,“Grimani大人要给Ottoboni大人面子。之前罗马从我们这里借走了三个歌手,这次是回礼。”

“那还让我们出场地出乐团出钱。”

“不出钱。”

“那也差不多。”

Antonio把椅子拖过来,坐到他爸爸对面。”我也会写。”

他眼睛里充满了热忱:”我说,那两部歌剧我也可以写。我们父子俩一人一部都行。何必请那个那不勒斯人?”

“是西西里人。”

“反正是南方佬!”

Carlo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Antonio,那你倒是写一部新的我看看。我也想退休。”

“我新的都写了三幕了——”

“那一部从去年就听你说三幕了。”

“今年这不是刚开了个头吗……”

Carlo叹了口气,把乐谱抱到一边的桌子上。”就算你写得出来。Grimani大人邀请了,你说我们父子俩自己写,他听你的啊?”

Antonio的头垂下去,”那也不能让南方佬得意。”

“怎么不得意?”

Antonio往前坐了一下:”要不要让Gasparini联系一下打手?反正打手价格是包月flatrate。”

Carlo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真的要打他。”Antonio赶紧补一句,”就是吓唬一下。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或者……或者闹点别的。”

“吃相不要这么难看。”Carlo说。”Grimani大人的客人。”

Antonio哼了一声。

Carlo又翻起另一份谱子,过了一会儿说:”反正他写的东西都很过时。罗马人爱听,那不勒斯人爱听,威尼斯人不一定。”

“是吗?”

“他那种写法……对位对到天荒地老。旋律线怪得要死,音程跳来跳去, da capo都没法疯狂花腔。还有那么多半音阶,就是不让人爽。我们威尼斯观众坐不住的。”

Antonio点头。”我去年看了他那部Tamerlano的总谱。宣叙调那么长!都不删减。”

“嗯。”

“还给宣叙调写那么复杂的弦乐织体。吃饱了撑的。”

Carlo抬眼,”你看得很仔细。”

“我当然仔细。”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Carlo又翻一页。”那个女高音——Diamante。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身体不好?”

Antonio嘴巴张了张,然后眼睛睁大了:”啊……啊对对!是这么回事!她最近确实,确实身体不太好。她跟我说她喉咙不舒服。”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会跟我说的。我下午就去看她。”

“嗯。”Carlo低头继续翻谱。

Antonio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爸——”

“嗯?”

“那西西里人来了之后,我们怎么招待他?”

Carlo想了想。”按礼数。”

“按礼数。”

“他是Grimani大人的客人,按礼数。”

“明白。”

2

马车到了Mestre镇上就不再走了。去往威尼斯的最后一程是水路。

刚下过雨,或者依然在下,我分不清。空气太湿了,吸一口气像呛了口水。

灰白的雾气里,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朝我们走过来。看步态很年轻,瘦削的身形撑不满整个斗篷,看上去晃晃悠悠的。

走近了,他把斗篷往后推了一下。

是Domenico!

两年没见,我觉得眼前的人有一点陌生。他像是瘦了,或者也不是瘦,只是骨骼长开了,颧骨撑开,颌骨方正,在他脸上大大方方地存在着。

他麻利地指挥船工搬行李。我们一行人上了一艘大一点的船,向着开阔的泻湖驶去。水面上的雾气很快聚拢,身后的码头已经看不见了。前面也是一片朦胧,只有戴着黑色大檐毡帽的船夫,沉默地重复着划船的动作。

水声。漫上来,又退回去。

1707年。我终于到了威尼斯。

3

Alessandro依然是个很谨慎的父亲。他显然不放心Carmela,另外雇了一个快60岁的女仆。

我猜都猜得到,这样的女仆有经验,牢靠,管得住我。

即便这样他也还不放心,叫Domenico过来:“照顾好你妹妹。”

然后他就又匆匆忙忙出门了。留给歌剧排练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出门,我就去书房找Domenico。他在看书。

“看什么书?”我问他。

“哦。十日谈。”

“你可以啊,看十日谈。”我揶揄他。“来了威尼斯,品味变了?”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耸耸肩。

我凑过头去:“哪个故事?”

“Griselda。”他说,“这个故事你也可以看的,就算爸爸知道也没关系。”

“讲什么的?”

“说一个国王,要考验他的王后。王后出身贫寒,他不知道她的德行是否和美貌一样出众。他把王后赶走,还说要娶另一位年轻美丽的公主为妻。王后隐忍,顺从,独自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她虽然不理解,但依然无条件爱着国王。国王见到了她的德行,宣布这都是考验,把她接回了王宫。”

我的脸上看起来像飞过了三只乌鸦。

“你喜欢这个故事?”我问他。

“不是喜欢。就是觉得读着停不下来。王后太惨了,想看到她得到一个好结局。”他说。

“国王就是个变态。”我说。

“变态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就是我不喜欢这个国王。”

我换了个话题:“威尼斯怎么样?”

“挺好的。和那不勒斯,和罗马,都很不一样。就是琴在这儿都挺遭罪的,太湿了。”

“一天要调几遍啊?”

“我后来都无所谓了,自己听着知道是什么音就行了。要不然一天不干别的光调音了。”

我们一起笑起来。

他忽然脸色严肃起来:“Flaminia,你想不想去狂欢节?”

我一下子坐起来:“当然想去。你有办法?”

他神秘地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拿出一套男装。

“我前两年的旧衣服,穿不下了。你试试。”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那……那个老女仆看得紧。怎么骗过去?”

“她晚上睡得早,一睡过去就雷打不醒。”

他又拿出两个狂欢节面具:“试试。”

4

戴着面具朝外看,一切都带上了一种“偷窥”感。威尼斯的街道上人挤人,谁都可以大大方方看别人。但并没有人真的被看见。

Domenico拉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别跟丢。”

过两座桥,转过三个弯,我们挤到一个咖啡馆里。人声鼎沸,还伴随着硬币掉落的哗哗声。

“这是……在赌钱?”我问。

“不是。斗琴。”他说,顺手把我往前面的视线没有遮挡的位置推了推。

这下我看清楚了。一架羽管键琴,两边各有一个盒子,左边的盒子里已经有不少硬币。一个戴着彩色面具的人,背微微驮着,手指在琴上疯狂翻飞。他先起了一个旋律简单优美的调子,人群中甚至有人跟着哼唱。然后他进入变奏,速度越来越快,右手的琶音上行下行,不断地向更高的音区模进。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尖叫,在鼓掌,在用脚打拍子。

他的变奏最后落在一个极长的颤音上,右手的23指快速而均匀地震动,像蝴蝶翅膀。人群里有人叫好,他不停。手指好像不知疲倦,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又像一个不停转的陀螺,还在继续颤音。人群里的叫好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琴声。他这才满意地把双层键盘连到一起,用琶音弹出一个辉煌的结尾。整个琴的所有琴弦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众人的喝彩声中,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主持人举起右边的空盒子走了一圈,硬币哗啦啦地往盒子里倒。左右一比,显然是右边盒子的硬币更多一些。主持人的脸转向刚才表演的彩色面具人:“这一轮胜出的是……Pippo!”

众人又是一轮掀翻屋顶的欢呼。

“谁想下一个来挑战?”主持人问。

“我!”我走出人群。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去,听起来像用了个变声器。

“好,这位少年怎么称呼?”主持人问。

我脱口而出:“Flavio。”

“那我们就听听Pippo和Flavio的对决吧!”

我在琴边坐下来。我的键盘水平相当三脚猫,但我决定皮一下。

我的左手按了一个低音的A,右手在中音区弹E。然后又是一个E,好几个E,反复就是E。

人群里有人笑起来,但没有恶意。好像在等着看我接下来玩什么把戏。

我开始弹2022年的油管meme神曲Rush E。之所以叫Rush E就是因为曲子里有特别多快速的同音反复E。这个曲子走红就是因为听起来特别洗脑,看起来难度也很高。当然实际难度也很高。但开头的主题如果放慢速度弹,普通琴童也完全没问题。 

主题开始出现旋律,但始终不断回到E,一轮暴击。羽管键琴的琴键比钢琴轻,我竟然弹出了比钢琴上还快的速度。

第三次回到E,这次是高音区的E,疯狂反复,左手大跳。我左手按错了几个音,但没人在乎。人群里开始有人跟唱洗脑的旋律,有人吹口哨。

我弹了两个变奏,结束,站起来行礼。其实因为后面的我都不会了。

主持人又举起盒子兜了一圈,显然比Pippo少,但比我想象中多。

“很遗憾,Flavio。”主持人说。“现在,谁来继续挑战?”

“我。”对面人群里走出一个极其高大的男人。大家都戴着面具,但那个人那么高,肩膀也很宽,我觉得不可能是女人。

他坐到琴边,出人意料地,他也开始弹Rush E。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但他很快进入即兴,完全抛弃了那个标志性的同音反复E,而是把电子游戏一样的主题旋律用极强的连奏技巧织成了一个抒情主题。但抒情也没有持续多久,左手开始加入更多声部,右手填充中间声部,他发展出了一个赋格!

“这个人好强啊。”我凑到Domencio耳边说。

“啊?”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观看斗琴中,看得入迷了。

高大的面具人弹完了,人群没有尖叫,但齐声鼓掌。盒子里的硬币堆得快溢出来了。

他礼貌地行礼,整理了一下袖口。我注意到他斗篷下面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对银制袖扣。小小的,不起眼,但形制不常见。上面好像有一朵小花。

“好,现在谁来挑战赋格之王Gianmarco呢?”主持人看了一圈。

没人应声。

“我来!”Domenico从我身后走出去。

“年轻人,怎么称呼?”

“我是Anonimo。匿名者。”

主持人哈哈大笑,“好,这里不看名字,只看本事。来看看你的本事吧,匿名者。”

Domenico坐下来,想了一下。然后他左手砸下几个和弦,右手用一种非人的速度和准确度,弹出一串由极速的同音反复串联起来的旋律。我呼吸都快停住了,这信息量太大了。他怎么在极速同音反复的时候还能把连奏做得那么干净又恰到好处?怎么在这么多音符里始终把线条做得清晰无比?怎么能听了一遍我的三脚猫Rush E就即兴出来一个,在风格上相似,但复杂性高得多的东西?

他越弹越起劲,好像已经完全无视了人群的反应,右手跨过左手,从极高音区到极低音区……他整个人弹疯了。

最后他的盒子里,硬币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5

从咖啡馆出来,我们大声笑着,脚步轻盈。我望着远处的Rialto桥,拥挤的水面上,船工用方言骂街。

我们在一处不过分嘈杂的巷口停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哎……”“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停下。

我笑了,“你先说。”

“我在想,刚才那个个子很高的人。”Domenico说。

“嗯,他很厉害。手很大。”我说。

“不是手大不大的问题……”他认真了。

“哈哈你总是听不出来我在逗你!”我笑。“当然不只是手大。这个人应该不只是键盘手。他很全能。”

“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要好好切磋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我有一种直觉,他们会再见的。但我没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爸这回怎么会带你来?”

我说:“因为我们家没钱了。要省抄谱费,我还可以兼职厨娘。”

“我去你的吧!”Domenico大笑。我也笑。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我。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问。我当然想知道他这两年在威尼斯见到了谁,干了什么。但现在,好像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

我问他:“你想一直呆在威尼斯吗?”

“想……”他脱口而出,但又摇摇头,“又不想。”

“为什么?”

“威尼斯当然好。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比如狂欢节,比如那个斗琴的咖啡馆。但狂欢节会过去的。我想……我真正想留下来的地方可能是威尼斯,但也不必是威尼斯。”

“那是哪里?”

他低头,面具后面传来低低的笑声:“我想去一个,像那个斗琴咖啡馆一样的地方。”

我接了一句:“最好还天气温暖,阳光很多,没有威尼斯的潮气。是不是?”

他继续闷笑,不说话。

“爸爸演歌剧的剧院,是不是在桥的另外一边?“我问。

“对。外面看上去不太起眼,但里面金碧辉煌,很奢华。毕竟是Grimani大人的家产。”

“不知道歌剧排得怎么样了……”

我话没说完,Domenico拉起我就跑:“那边人浪过来了!赶紧回家!再晚就真的堵在人浪里回不去了!”

6

Carlo Pollarolo倚在一张天鹅绒扶手椅里,把手里的几张纸举得略远一些,对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看。

“爸爸!”Antonio冒冒失失跑进来,语气里都是兴奋。他手里也拿着一叠纸。

“Dotti写的讽刺诗,您看了吗?”

Carlo的身子不动,只是眼睛往儿子脸上瞟了一眼。

“看了。一大早就有人来送给我看过了。“

Antonio像全没听见,拿起诗来念:““关于那部戏剧的甜美——比其他人更能说出真相的人——是那个一边听一边喊出:

‘我没法不睡着’的人。”

Antonio哈哈大笑,Carlo像被他感染了,嘴角也微微上扬:“真的都睡着了吗?我看不一定。”

“真的。”Antonio很肯定地说。“我去看了,这个戏里每个人都特别苦大仇深。一个滑稽人物都没有。”

“看来他在罗马呆太久了。”Carlo说。

“就是就是!剧院又不是教堂。”

Carlo又拿起一张小传单:“这首诗——新来的女明星是谁?是博洛尼亚的新星。是歌剧院的,还是床上的明星?只有Scarlatti知道。”

“哦您说这个,”Antonio说,“这不能怪我。这不是我安排人写的。Diamante一心想演女主角,南方佬只肯让她演主角的妹妹,她一生气就告病了。南方佬就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外乡姑娘来演,啧啧啧……”

“那这个博洛尼亚姑娘现在人呢?”

“病了。回老家了。”

“那他这几天得抓紧找替补。没几天了,还有最后一场,狂欢节的压轴戏。”

“我看他还不如抓紧时间改剧本,把女配角删了得了。大家都少遭会儿罪。”

“你说他找不到人?”

“那怎么找得到?病的病了,有约的已经有约了。”

Carlo把手里的小册子放到桌上,微笑了一下:“那你抓紧把你那个写了三幕的东西拿出来。明年他不会来了。”

7

狂欢节之夜太累了,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

我赶紧下床,穿衣洗漱。我朝镜子里看了看,眼睛还有点浮肿。

但愿Alessandro今天又是一早出去工作,千万不能被看穿啊。

然后我打开房间门,猝不及防,Alessandro杵在门口。

“啊!”我轻呼一声。

他好像也吓了一跳,身体往后退了退。

我赶紧把头低下去,“爸。”

“你身体好不好?”他突然问。

“啊……挺好的。”我意识到我嗓子因为熬夜有一点哑,清了清嗓子。“就是今天特别困。”

“嗓子也好吗?”

“咳咳,早上……早上还没练声都是这样的。过会儿就好了。”

“嗯。”他点点头。“穿上斗篷。穿多一点。我们去剧院。”

Response

  1. Xiaoyan Gao Avatar

    彩蛋时间:

    1. Carlo Francesco Pollarolo,霸占威尼斯几十年的一方霸主,那个剧院二十年的首演剧目表,一串拉下来都是他写的。可谓南有老S,北有Pollarolo……Antonio Pollarolo,也就是他儿子,写的咏叹调零星有录音,相当BT
    2. Griselda,老S一生最后一部歌剧,取材自十日谈的这个故事。
    3. Domenico传说中喜欢赌两把,谁知道是不是威尼斯就开始了……
    4. Domenico后来去的阳光明媚的地方在葡萄牙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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