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歌 IV

29

家里来了个新女仆。

我对原来的女仆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她叫Maddalena,干活麻利,且毫无存在感。你只偶尔发现,桌子收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个模范女仆。

Antonia不喜欢新来的女仆,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能怎么办呢?便宜。能用就用吧。”

但她又加了一句,“这个人没规矩,嘴太碎。你少接她的话茬。”

Carmela的嘴确实很碎,好像一会儿不说话就能把她憋死。

“Flaminia小姐,”她在书房扫灰的时候就开始跟我聊天,“您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太精彩了。”

“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国王爱上了雕像的故事?”

“对对对!还有没有这样的故事?”她两眼放光。

我笑了,“你手上活儿不能慢,我就给你讲。”

“绝对不慢!”

我又讲了一个奥维德变形记里的故事。一个女孩子受了诅咒,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她拒绝了所有同龄男孩的追求,只想拥有父亲。她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最后祈求神明,成为一种不生也不死的存在。

最后她变成了一棵树。

Carmela没有遵守诺言,她扫灰的动作明显慢了。她每次都这样。

“啊,小姐。这个故事……也很精彩。但也很恐怖。”

“精彩的故事大多都是有点恐怖的。就像音乐,如果老是这样……”我弹了几个三和弦终止式,“如果从头到尾都这样,大家都睡着了。”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爱自己的父亲?”她显然还沉浸在故事里,不想上我的音乐课。

“她受了诅咒啊。”

她摇摇头,“一个是爱雕像,一个是爱父亲,这些故事都古古怪怪的。”

30

Alessandro去佛罗伦萨之前,家里又排练过一次。

国王的庆典演出很完美,歌剧Tiberio也获得国王盛赞。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渡劫成功的松弛感。

“Maestro这次去多久啊?”Marco问。

Silvano无声地笑,揶揄他,“你管得着吗?!”

“我问问怎么了!”Marco很无辜的样子。

大家都在笑。连Alessandro自己都好像没听出来这是在笑他脚底抹油,跑路星君,也跟着一起笑。

Matteo也笑。

然后在一片懒懒散散的收拾谱子,收拾乐器,交代谁接管什么事情的聊天声中,他的手轻轻拨动琴弦。

先是不确定的一串琶音,没完成的托卡塔,然后低音慢慢稳定了,盘旋。塔兰泰拉。

然后高声部也加进来,奇怪的切分音,总和低声部错开,像迷宫里的追逐。

高声部的切分音总是重复一个音型,他总在第一个音重重拨弦,逐渐让高声部也变成了一条旋律,仿佛一首动人的情歌。

但然后旋律也消失了,切分变成了附点,又变成密集的十六分音符,漂浮在上空。低音重新变成主线,在空中嗡嗡作响。

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像绳子越抽越紧,变成了细密的颤音,听起来像涓涓流水声,衬得低音更如泣如诉。

但那流水像流向一堵墙,没有出口。像一个人拼命跑向一个看不见的终点,越跑越快,但终点始终看不见。我听得几乎无法喘息。

然后琴声突然停了,他又重新回到了开头。几个简单的琶音,托卡塔还是没有完成。

一屋子的人都早就停下来听他弹。最后的几个琶音在这片寂静中像蝴蝶随风飞走。

他放下琴站起来,向Alessandro行了个礼。

Silvano戳了一下Marco:“这孩子上道。”

而我低头整理谱子,不敢看他。我怕我一旦看了,就会彻底失控。

但我还是失控了。

Alessandro和Domenico去佛罗伦萨以后的一周,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Matteo那段琴声。

我到底怕什么?我不过就是借这个身体来活十年。而我到现在得到过什么?Domenico有才华,有机会。我呢?我的机会在哪里?歌剧院不能去,佛罗伦萨不能去。留给我的只有不知道着落在哪里的婚事,成为一个“懂事的当家主母”的命运。

我求系统让我穿越三百年,就是来抄谱,来替声的吗?

那我抄了五年,我也抄烦了。

我又仔细回想Matteo琴声里的色彩。我看见了阳光和海,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在疯狂跳舞。

我想要那个图景。

系统,我想要那个图景。

“你确定想要吗?”Carmela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黑暗里,但声音变得低沉,语速比平时慢很多。

是系统出现了。

我问系统:“你是不是说过,这十年里我有一次机会,可以开金手指?”

“对。”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要跟Matteo走,衣食无忧,快快乐乐地过剩下的五年。能通过吗?”

“金手指没有限定条件,但只能开一次。你确定要吗?”

“你说我穿越了三百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

“你的任务没有变,找回你的声音。”

“那我现在能唱了,我完成任务了吗?”

“如果你觉得你完成了,可以提交任务,我们离开这个时空。”

我摇摇头,“离开这里,又去哪里呢?回2023年?你知道我没有动力回去。”

“那你提交金手指请求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不确定系统还在不在。

然后我说:“不了。下次再说吧。”

31

Alessandro的马车又出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系统开的玩笑。

“Flaminia,”他的黑眼珠很郑重地盯着我,“如果我需要你去佛罗伦萨,”他的眼睛往下垂了半秒,又抬起来,“像在那不勒斯一样,唱歌。都是赞助人的私人场合。你愿意吗?”

我笑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叫“我愿意吗?”我是求之不得。

我拼命点头。

他说:“那就去收拾东西。”

我问:“就……就只有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说,“哦,都去。一起去。”

然后他开始喊Antonia。

32

佛罗伦萨的Ferdinando De Medici大公觉得Scarlatti一家子很令人费解。

他只是想要Alessandro写几部新的小夜曲,正好让他过来住几个月,训练乐手也方便。结果他贸贸然提前两个月就来了,还带了儿子。

“西西里人就是没礼数。”他忍不住这样想。“但音乐是真的不错。给安排个住处吧。”

第一部小夜曲Giardino d‘Amore试演的时候,他认真听了,然后说:“Scarlatti先生,您的音乐一如既往的美。但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可以再简单一点。总是那么复杂,没有必要的。您不要误会,不是我不喜欢,而是我要招待客人。太复杂的音乐不合适。”

这个西西里人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最谦卑的态度:“阁下说得对极了。这就回去改。对了,Domenico最近也写了一些康塔塔,要不要试听一下?”

Ferdinando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始推销儿子,颇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他儿子在那不勒斯据说也是小有名气,姑且听听。

听完,他点点头,“确实不错。但声乐线条也太跳跃了,一般的歌手不练个几天很难唱好。”说完,他转向羽管键琴边的Domenico,“琴是真弹得没话说。”

“歌手的话,也没有问题。”Alessandro像只毒蜘蛛,步步紧逼,“我还有个女儿,在赞助人圈子里唱过几次。连Corelli都夸她很有天分。”

Ferdinando对女歌手这个品种向来没有抵抗力,就点点头:“那下次听听看。”心里想,不知道长得美不美。如果像Alessandro,那大概还可以。但看Domenico的长相,又好像有点危险。

过了几天,Ferdinando的男仆来报告,Scarlatti一家子都来了。

“一家子?是几个人?”他困惑地问。

“算上仆人的话,十个吧。”

他揉揉眉心,放弃去想为什么了。

“住处不够大的话,再安排个新的。”

他决定晾一晾没规矩的这一家子。但Alessandro动不动就又送新谱子来,都是些小品,还总是附言:“阁下音乐造诣精深,恳请指正。”

他几乎想恶毒地回复:“我来指正,那要你干嘛?”

但他的好修养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乐谱放到一边,好像想起了什么:“那个谁,Petri,叫他今天晚上来试演一下。”

33

Flaminia其实长得挺迷人的,Ferdinando打量着她:鹅蛋脸,秀气的直鼻,眼睛又黑又圆,像只小鹿。

唯一的缺点可能是:长得太像她爸了。跟她上床的话,会有点吓人。

今天他们演修改过的Giardino d‘Amore,爱情花园。Alessandro看来是卯足了劲,又加了一只piccolo短笛,模拟鸟叫声惟妙惟肖。闭上眼睛,几乎真的能错觉置身于花园之中。

而这个Flaminia的歌声竟比短笛声更甜美灵动,仿佛传说中的夜莺。

Ferdinando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仔细看Flaminia:他更确信了刚才的判断,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小动物一般的纯真。她用歌声在模仿鸟,她就好像真把自己当成花园里的鸟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女歌手在看赞助人的眼神,而是鸟在看人。

他心里觉得有趣。她若是鸟,他可以是捕鸟人。他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

小夜曲演完了,他赞许地点头:“Corelli到底是大师,看人很准。”

Alessandro急忙接上:“阁下谬赞。如果不嫌弃,我们全家都愿意为您长期献上音乐服务,做您最忠实的仆人。”

Ferdinando像突然从催眠中惊醒,想起那热热闹闹十口人的一大家子。

忠实的仆人?他不相信这个西西里人的忠实。拿着那不勒斯乐长的薪水,每年夏天跑到自己这里来休假挣钱。听说罗马也去,给红衣主教写了不少东西。

他打了个哈哈:“再说再说。现在还没有空缺的长期职位。”

那一大家子最后离开佛罗伦萨之前,Alessandro又给他写信哭穷,说经济负担真的很重,养一大家子很不容易。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回复:“相信以您的才华和德行,上帝会在必要的时候眷顾您的。”

但他有时候听Petri听烦了,也会想起那个太复杂的西西里人。要是能有个神秘的大箱子就好了,只要告诉大箱子,想要什么样的音乐,用来招待什么样的客人,就有音乐出来。像那个西西里人写的一样好。而且,箱子不会带着一大家子过来讨一个固定职位。

但怎么可能呢,Ferdinando摇头,觉得自己的念头很荒谬。

34

离开佛罗伦萨的马车又快把我的屁股颠碎了。

走到半途,Domenico说想换辆马车,就跟我坐了一辆,Antonia去跟Alessandro坐。

Amalia已经喊了一路:“什么时候到?”

我像唱歌一样地念:“该到的时候就会到了。”

Domenico坐在我对面,无声地笑。

“跟爸爸坐一辆车,是不是很难受?”我问他。

“啊没有没有。”他连忙否认。

“那你硬要换车。”

他不说话了。

我问他:“爸爸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他什么也不说。你知道他在车上干什么吗?他在看剧本。看累了,他就一声不响盯着窗外。太吓人了。”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哎,你说,是不是我表现不够好?我们才不能在佛罗伦萨留下来?”

“那怎么能怪你?我也不够好……”Domenico双手捂着脸。

“胡说。你的康塔塔都写得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他抬起头。

“就是真的都很像爸爸写的。”

“要是真的像爸爸写的那么好就好了。”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到?”Amalia又问。

“该到的时候就会到了。”这回轮到Domenico念经。

我们都笑了一会儿,还学着Amalia的样子问,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笑够了,我突然想起什么,“爸爸看的什么剧本,你知道吗?”

“玫瑰花园。一个清唱剧的剧本。怎么了?”

“……Domenico,”我说,“我们大概不是回那不勒斯。我们是要去罗马。”

35

但我们终究还是回了那不勒斯,去给Anna Maria奔丧。

Antonia在清点遗赠:一套银餐具,120杜卡特。

“哦Flaminia,这是给你的。”她递给我一件衣服。一件暗色的锦缎长袍。

我慢慢摸着缎面上低调的刺绣,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说“只会唱歌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问题是不是出在我只会唱歌?要是我不只会唱歌,我们家是不是就能留在佛罗伦萨了?要是Anna Maria还在,她会怎么说我?

小丫头。小傻瓜。她会这么说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但Alessandro根本没空悲伤。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悲伤。

他一边写信一边跟Antonia发牢骚:“她夫家说,她还有别人欠她的一笔钱,也是给我们家的遗赠。但能不能讨得回来,得靠我们自己。我去他的吧!那个欠钱的是个外国人,到时候脚底抹油一溜,我找谁去?得让他先把钱垫了,他自己爱讨债自己讨去!”

Antonia“嗯嗯”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他写完一封信,又拆一封新的。然后突然爆发一阵冷笑:“给家族的钱这么抠门,结果大头都不明不白交给神父了!”

Antonia忙问怎么回事。Alessandro开始读信。原来Anna Maria的遗嘱里竟有300杜卡特是交给了一位神父,由神父转交她指定的受赠人。

“你知道是谁吗?”Antonia问。

“不知道。”Alessandro把信收起来,“知道了又怎么样?这笔钱是不可能讨到的。”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Anna Maria,她问我几岁了。我说,我十五岁了。

我悄悄去问Antonia:“姑姑后来离开罗马了是不是?那是哪一年?”

“不太记得了……”Antonia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啊对,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她说罗马待不下去了,要去威尼斯继续唱歌剧。闹得鸡飞狗跳。我当时刚生你,特别怕吵。听见她又跟你爸吵架我就浑身难受。”

她突然沉默了,然后声音变得很低,“不说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我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她离开罗马的时候有一个孩子,她没有带走。那个孩子和我一样大。

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

36

Marco来过一次,表示了一下哀悼。然后又吞吞吐吐地问,Maestro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我去罗马。不会回来了。”Alessandro难得说得这么明确。

“哦。”Marco点点头。

“新的乐长,总督会选的。”

“但我听说,您的位子还保留着。”

“不是我要求保留的。我不会回来了。”Alessandro又说了一遍。

Marco往门口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Silvano还在那不勒斯吗?”我先问Silvano。

“他去威尼斯了。北边形势好一点。”

“那……Matteo呢?”

“不清楚。听说好像是去Bari了,好像他在那边有点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Francesco的关系,哎呀这个事,不好说不好说。”

“那你呢?”

“我能去哪儿?”他苦笑。“带着一大家子搬来搬去这种事,不是谁都赌得起。”

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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