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随着窗外的一声惊雷,Flaminia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了。
那时,那不勒斯已经连着下了十天雨。
女仆匆忙奔向女主人的房间,报告这个好消息。木头地板被潮气泡胀了,吱呀作响。
男主人刚从教堂的工作里脱身。笨重的雨靴趟过积水的街道,晾在低矮的檐下。
“可怜的孩子。”母亲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睁不开,手臂在被子里挥舞。她的腰突然弓起来,像一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
烛光。她看见的第一道光是昏黄的烛光。举着烛台的女人黑发黑眉,眼睛又圆又亮。她后来每次吃黑橄榄,都想起那双眼睛。
屋子里是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也许有一点霉味,像走在苏州的沿河老街上的那种味道。床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但磨旧了。她朝对面墙上看去,壁龛里放着白瓷的圣母像,望着怀中的圣婴。
“今年是……哪一年?”她的声音有点发涩。
“1697年。”
她抬头去找声音的来处,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门边走过来,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脸上没肉,颌骨方方正正地突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和那个举着蜡烛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少年,又举起自己的手来看。她的手比他更小。
“那我是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Flaminia,”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带着泪光,“你都不记得了?”
女人抓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喃喃重复着,“我是Flaminia。Flaminia……什么?”
“Scarlatti。”瘦小的少年回答她,“Flaminia…Scarlatti。”
1
水声。我只记得水声了。
河水漫过我的鼻子,耳朵,头顶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还是有意识的。世界的声音变了,像隔着很远有人在敲门,又像遥远的木头楼板上谁的脚步声。
咚。咚。一下一下。
然后那声音就变成了雨声,敲着那不勒斯的窗子。
我重生了。或者穿越了。这都不重要。
现在我是Flaminia,躺在这张窄小的木板床上。1697年,我十岁。我的哥哥Domenico Scarlatti,十二岁,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我的妈妈Antonia,生了六个孩子,还活着的只有我们三个:大哥Pietro,二哥Domenico,和我。
烛光里又出现了一个人。椭圆脸,圆眼睛,圆鼻头。只有两道眉毛长且平直,让这张几乎没有锐角的脸不至于太孩子气。他把假发放到一边,露出底下黑色微卷的头发,还紧紧贴着头皮。
我不错眼珠地看着他。Alessandro Scarlatti。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原因。
水底有混沌的脚步声,那是系统在逼近。
“我死了吗?”我问系统。
“你作为陈羽已经死了。但你可以作为另一个人再活十年。你想去哪里?成为谁?”
“我不想去。我就想在这里躺着。”我说。
“这不是奖励,是惩罚。你可以选择,但不能拒绝。”
“狗屁系统。”我骂了一句。“那我要当Alessandro Scarlatti的女儿。”
“可以。”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我笑了起来,“没为什么,就是好奇。他写过那么多歌剧,十不存一。留下来的都是惊人的杰作。我单纯想听歌,不行吗?”
“那你不一定要做他的女儿,家人。你完全可以选一个别的角色:赞助人,同僚,阉伶歌手。”
“一定要说吗?”我叹了口气,“我爱他。”
系统没有说话。
我就自顾自说下去:“音乐不会骗人。音乐是一个人灵魂的形状。我第一次听到他写的康塔塔我就知道,我爱他。如果你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系统,我没有别的想要的了。我只是想看见他,靠近他,爱他。”
Alessandro走得近了,朝我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和Antonia低声说了些什么。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神迹”,什么“中邪”。Antonia低头在胸前画着十字。
Domenico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里。布娃娃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脑袋又大又圆,衬得四肢和身体更小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想问,这是Flaminia照着自己的样子做的吗?
但Domenico已经跟着爸爸去了书房。很快,有琴声传来。
2
Flaminia的身体里不是Flaminia的灵魂。
Antonia确信这件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太明显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针线活的针脚不一样了,Flaminia以前从来没这样的耐心。揉面的手法也变了,不是手法不对,就是她现在总会夸张地抡圆了手肘。下午Alessandro在书房工作的时候,她总是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门外,好像能从那些碎得七零八落的羽管键琴声里听出什么似的。
她醒过来那天,问她自己是谁,今年是哪一年。那天Antonia就觉得不对劲。
她对Alessandro说:“我怕这孩子中邪了。”
Alessandro安慰她:“大概只是病糊涂了。毕竟是从魔鬼手里抢回来的孩子。应该感谢上帝的恩赐才是。”
Antonia已经被魔鬼抢走过三个孩子了。Filippo是天花,Pedro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Cristina死在从罗马到那不勒斯的路上。马车上,Cristina的身子烫得像一块炭。她抱着她小小的身体,感觉那块炭慢慢变成了冰,而马还在奔驰。
转眼到了大斋期的第二个周五。
Antonia带着Domenico和Flaminia上街。游行队伍在路中央缓慢前行。苦修兄弟会的人穿着黑色长袍,赤裸的脚上满是水泡和疤痕。旁边的人弓着背,抬着圣母像。
他们也加入了游行队伍,一直走到San Luigi广场的教堂。人群像水流卷着他们走,涌进教堂,把每一个能站人的位置占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看看Domenico和Flaminia,他们的头顶才到她胸口。Domenico踮着脚,在人群的缝隙里努力向前张望。Flaminia比Domenico还矮半个头,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踮脚,也不张望,只是抬头看穹顶,好像穹顶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直到管风琴的声音响起来,她才意识到Flaminia不是在看穹顶,是在看管风琴。她才意识到Alessandro正坐在那里弹琴。她都快忘记了,或者说,因为太习惯了已经不会特意去看。
她闭上眼睛听那段管风琴,一句一句,每一句的尾巴都落在一个刺耳的声响上,像刀刺进心里,像一个人每说几个字,声音就变得又涩又哑。然后必须停下来喘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她有时候也想,为什么Alessandro写的东西,总是让人心惊肉跳?
歌手开始唱:Stabat mater dolorosa, juxta crucem lacrimosa. 悲痛的母亲伫立着,含泪站在十字架旁。
周围开始有女人的啜泣声。哭声逐渐连成一片,和悲悯的歌声混在一起,向高耸的穹顶飘去。
圣母失去了她的圣子,在十字架旁哀悼。
那不勒斯的女人失去了孩子,那哭声会和歌声一起飘上天空,被上帝听见吗?
但今天她不哭。她的左手轻轻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右手握住了Flaminia的手。
她刚刚从魔鬼手里抢回来一个孩子。她很快还会再有一个孩子。
这个抢回来的孩子,她绝不轻易放走,即便那个灵魂带着可疑的印记。
3
我记得Antonia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是一碗蔬菜汤。
Flaminia的身体应该是真的很饿,我一边吸溜,一边看见Antonia嘴角的笑意。
我妈以前用心做了什么菜,我要是不爱吃,她就会发脾气。不冲我发,冲她自己发,她觉得自己做坏了。
其实我单纯就是不喜欢吃茄子,尤其是那种紫色的窄长的日本茄子。欧洲的茄瓜就很好吃。
我把蔬菜汤吸溜完了,擦擦嘴,问Antonia:“这是什么汤?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西葫芦炖茄子。”
她给我做的第二顿饭也是蔬菜汤。第三顿也是。
难怪Domenico营养不良。
所以在菜市场看见番茄的时候,我的眼睛大概是绿的。
但我此时此刻应该只有十岁,我只好抬头看着Antonia,用我能摆出的最撒娇作态的表情说,“我们可以多买几个番茄吗?”
Antonia抱怨归抱怨,最终还是买了三个番茄。走回家的路上她还在唠叨,“这么多,吃到什么时候去。”
然后我就在晚饭的餐桌上看见蔬菜汤上漂着新鲜切下来的半片番茄。
Alessandro也舀起番茄,看了一眼,露出了一种“批准”的眼神,很平静地吃掉了。
原来1697年的那不勒斯,还没有Pizza Napoli,还没有Pasta配红酱,甚至连番茄都是当欧芹来用的。
我突然有一点绝望。
第二天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又蹭到厨房里,扯扯Antonia的衣角:“能不能把番茄切成小块,再加点洋葱和大蒜,炖个汤?”
Antonia握着勺子的手举在半空,好久都没放下来。
但从此,Scarlatti家的名菜就不再是西葫芦炖茄子了。是番茄鱼汤。
既然我现在不是25岁,是10岁,那撒娇作态,扯衣角赖皮,就没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赖在Alessandro的书房里不走。
最初也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他没看见我,我就盘腿坐在角落里看他的手稿。
我习惯性地先哼唱高声部的旋律,腿打着拍子。然后我眼睛往下一扫,低声部标着中音谱号。
噩梦般的中音谱号!
那个谱号像一把弓,它夹住哪条线,哪条线就是中央C。但它每次夹的位置都不一定一样。这一首夹在第三线,下一首说不定就跑到第四线去了。
一个幽灵一样的C,在五线谱上到处游动。它是女团门面吗难道?站哪里哪里就是C位?
我艰难地用手指着C线,像个初学的琴童一样数音:“do, re, mi…”完全没有注意Alessandro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也没说话,只是打开了clavichord,开始弹低声部。人声差不多该进的时候,他吸了口气,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在重拍点了一下头。
我就开始唱。我不能不唱——一个歌手看到键盘手的这一套动作,肌肉记忆就会回来。像一个开关。
在柏林的琴房和排练室里,Johanna也是那样深吸一口气,眼神朝我对焦,然后我唱Ombre tacite e sole.
也是那次排练结束,她推着自行车和我一起走出大门。月色下,她说:“Alessandro Scarlatti的音乐让人心碎。”
她转过头来看我,棕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是琥珀色的。
她说:“不是所有人的声音都能唱Scarlatti,但你可以。”
4
我第一次用Flaminia的声音唱歌,自己都吓了一跳。
唱歌和吃饭喝水走路没什么本质的不同,唱得多了,就算半夜睡梦里也一样会唱。他们说这叫肌肉记忆。
但如果,这个身体,这些肌肉,其实都不是你的呢?肌肉记忆存放在哪里了?
我一边看着谱视唱,一边感觉这个新嗓子的音色、音量。像突然借了一辆型号尺寸都不一样的自行车:能骑,但总有点怪怪的。
我的脑子知道乐句的最高点在哪里,习惯性地要往上顶,结果声音就呲了。下一句,我想办法往回收,结果音准就开始飘。
一遍唱完,我感觉我的脸颊滚烫。唱呲了好几个地方,气息,控制,全都乱七八糟的。而这就是我穿越了三百年以后在偶像面前的首演,真是要对自己说一声congratulations.
而Alessandro看看我,只是说,“挺好的。再来一遍。”
第二遍,他在琴上弹的低音线变了。左手的低声部如谱上所写不变,右手的中间声部变得更丰满,缀满了灵巧的琶音和装饰音。但在我的声部进入之前,又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突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安静,只剩下我的声音,我的调皮的还没完全驯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撒野,撞墙。像一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
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声部的旋律线才又悄悄溜进来,领着那个蹒跚的野孩子往前走。
这一遍唱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Clavichord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空气里好像还泛着回声。
然后Alessandro站起来,递给我一沓手稿:“谱子读得不错,来帮忙抄谱吧。”
我接过谱子在桌前坐下,抬头又瞄了Alessandro一眼,心想:不知道Domenico第一次在键盘上即兴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么云淡风轻?
唉,老爸和老哥都是大天才的家庭里,我大概真的只有抄谱的份了。
5
每天早晨,Alessandro在教堂工作的时候,Domenico就练琴,作曲。我在旁边抄谱。
我咬着鹅毛笔的笔杆,说:“Domenico,你看爸写的这个,到底是la还是si啊?”
他就凑过来看,说,“肯定是la啊。”
我问:“为什么?你看他这个圈正好画在中间了,好像往哪边都可以。”
Domenico摇摇头,在琴上弹了两小节:“你听,la听上去是对的。照理应该这么走。”
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弹了那两小节,“si听上去不对……咦?”
我噗嗤笑出声来。我才不告诉他这听上去完全就像一个爵士Phrygian和弦。
他完全没注意我在笑,只是又弹了一遍那个听上去“不对”的和弦。
我索性坐到琴边,弹了一个Phrygian解决的套路。
他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按着那个“怪和弦”的思路开始即兴,加花。但随即又停下,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觉得好听。但我跟你说,爸写的肯定是la。”
我点点头,“听你的,肯定是la。”
一边这么说着,我的左手无意识地在琴上按着la的音,la la la…
右手也无意识地接上:mi mi fa mi
嘴里跟着唱:ma, ma, ro-ma-ma…
那天Alessandro回家的时候,听到琴房里传出一些疯狂又古怪的声响。低声部反反复复重复着几个音,高声部的音符密集得像雨点,在重复的音型里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和谐。
他不知道,Domenico刚刚创作的这个东西,叫Bad Romance变奏曲。
一曲弹完,Domenico又郑重地弹了一下那个la,我们的游戏开始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边笑边说,“你知道吗?有人说,羽管键琴独奏的声音,就像……哈哈哈,就像……下着暴雨的天气里,两具骷髅在铁皮屋顶上……”
我还没说出“做爱”两个字,就瞥见Alessandro已经推门进来。那两个字被活生生咽了回去。
我讪讪地退回到那一堆还没抄完的谱子边上。Alessandro走到Domenico旁边,看着他这一早上写的寥寥几页功课,皱了皱眉。
然后Alessandro说,“先去吃饭吧。”
6
Gennaro总是在下午登门。
他一来,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响动。先是砰砰的敲门声,边敲边喊:“Alessandro!”
然后是叮叮当当的酒瓶子的声音。把他的整个包清空了,哗啦哗啦清点那一堆谱子的声音。边清点边嘀咕:“这里缺了一份Pompeo……奇怪。昨天排练的时候还在用的……”
Antonia把谱子递过来:“昨天你忘在厨房了。”
“Madonna!”他爆发出响亮的一声感叹,把楼上的Flaminia和Domenico同时吓了一跳。
他接过谱子,顺手握住Antonia的手,作势吻了两下。Antonia抽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Gennaro不到四十,认识Alessandro倒有快三十年。那年在罗马,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在conservatory认识,一个唱歌,一个弹琴作曲。
年幼的Gennaro掰了一块奶酪给Alessandro:“你不是本地人。你是哪里来的?”
“Palermo。你呢?”
“我也不记得啦!”Gennaro一边嚼着奶酪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连手术的情形也全忘了。Conservatory里的阉伶男孩们有时说起老家,说起是被谁推荐来的,他就也编一个老家和已经病故的父母,编得栩栩如生。
Alessandro写了小夜曲和康塔塔,他就来试唱。每天他推开琴房的门,Alessandro的面前就摆好了整齐的乐谱手稿。每天都是新的。
直到那天他推门,Alessandro郑重地站起来,把谱子递到他手里。那叠谱子抄写得格外工整,封面上醒目地写着标题:il Pompeo。
他恍然抬头看着Alessandro,好像突然才发现,他们俩都已经二十多了。
Il Pompeo首演结束的那天夜里,他们点燃了剧院里能找到的所有蜡烛,举杯庆贺。
他望着舞台上辉煌的布景,巨大的宫殿,祥云和马车,漫不经心地听Alessandro在说,他下个月结婚,对象叫Antonia,老家也是西西里的。她小时候从卧室推开窗子,也能顺手摘一颗柠檬吃。
那些都是Alessandro该关心的事。结婚,孩子,老家。
他的世界在那个辉煌的舞台上。
7
半条街又听见了Gennaro那极有穿透力的声音:“Alessandro!!!”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里,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朝Alessandro扑过去。
“听说了没有?”他抓着Alessandro的袖子,努力压低了声音。
Alessandro不说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扶手椅。
他这才重重跌进椅子里,眼神定定的。
“Siface…Siface死了。”
Alessandro转身关上琴房的窗子,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颤抖:“怎么会?”
Gennaro擦擦额前的汗,声音气若游丝:“我听说……是伯爵夫人的兄弟干的。就在去威尼斯的路上。夜里动的手。”
他停了一会儿,突然把帽子团成一团,整张脸埋了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一直不喜欢他。你还记得吧?演Pompeo的时候,就他破事最多。那会儿他就喜欢勾搭这个夫人那个夫人的。我那时候就看不惯他。我们这种人,对女人是千万不能认真的……”
Alessandro坐下来,翻找谱子。等Gennaro的眼泪鼻涕干得差不多了,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下个月的La Giuditta,得另外找人唱了。”
Gennaro“噌”地站起来,好像要骂娘。但话没说出口,他“咦”了一声。
“Flaminia!你怎么在这里?”
Flaminia盘腿坐在羽管键琴下面,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谱子,看上去怡然自得,像窝在窝里的小猫。
“让她去。”Alessandro摆摆手,然后把La Giuditta的谱子塞给Gennaro,“我重新写了一版,已经定好下个月去罗马。正好,我们对一对。”
Gennaro拿着谱子,又弯腰去看琴下面的Flaminia,她还是老样子。他不禁摊开手,摇了摇头。
“先唱Dormi o fulmine di guerra吧。”Alessandro说。
“等等,你的新谱子我都还没看过。这是……催眠曲?”
Flaminia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琴底下传出来:“就是女英雄犹滴,跑到敌军军营,诱惑敌方大将,然后趁他睡着了砍了他的头。这首歌就是哄他睡觉好砍他头。”
Gennaro又弯下腰,对Flaminia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爸十年前就写过这个剧本,哎我那个时候是唱犹滴的。”
Flaminia也笑笑,“那你快唱吧。我爸等着呢,他就是不爱催。”
一遍唱完,Alessandro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地方的da capo,你刚才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
Gennaro把谱子往琴上一拍,“你也就对我指手画脚!要是换个别的罗马明星,他能听你的?要是Siface……”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琴底下传来轻轻的哼唱,正是Dormi o fulmine的da capo返始段落。Flaminia的声音稚嫩而轻盈,简简单单顺着旋律线加了几个装饰音。
“Madonna!”Gennaro低呼一声,伸手把Flaminia拉出来,依然笑眯眯地,“你再唱一遍。”
她又唱了一遍,站着唱的。声音更稳定了一些。
“Alessandro!”Gennaro双手抓着头发,“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Alessandro笑起来,圆圆的眼角被挤成了尖的。
“我当然听见了。”
“她应该找个老师上课。”Gennaro说。
“嗯。”
“你给她找老师了没有?”
“在找。”
“你不要敷衍我!到底有没有找?没有的话我来当老师好不好?”
“喏,这不就找到了?”
那天Gennaro走的时候,又把他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从底下翻出一包无花果干,塞到Flaminia手里。又把所有的乐谱,面包,手帕,再塞回去。
Alessandro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一下。然后关门,转身上楼。
不知怎么的,却在平平的地板上摔了一跤。
8
其实我觉得Gennaro很不适合当老师。
因为他自己太爱唱了。
他上课从来只是翻来覆去说一句话:“不对,要这样。你听我唱。”
我一开始试图沟通过。我问他,是气息的问题吗,共鸣位置?具体要怎么做?要感觉到哪个位置?
他都只有一句话:“你想太多了。你听我唱。”
他一唱歌就像变了一个人,气定神闲,气息源源不断,让人怀疑是不是练了什么吸星大法之类的邪功。
他唱完一遍,说:“听出来哪里不一样了吗?来,你再来一遍。”
我又来了一遍。他还是不满意:“你这跟刚才没有两样。你要认真听我唱!”
我有点委屈:“我认真听了!但是太好听了……我就完全没注意技术细节。”
他被我的马屁拍得浑身舒适,哈哈大笑:“没事没事,认真听了就好!慢慢就会自己学会的。”
有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来我这儿听马屁的。
但很快我就发现,还有比Gennaro更可怕的老师。因为1698年开春的时候,大哥Pietro回那不勒斯呆了一阵子。
Pietro已经19岁了,在Urbino的教堂早早谋了一份职位。
他回家那天晚上,Antonia特意做了炖朝鲜蓟,说是他最爱吃的。
Alessandro也端着葡萄酒,比平时喝得更多。边喝边慢悠悠地说,“今天在教堂西翼排练合唱,结果主教找到我,叫我们以后排练去小礼拜堂。你知道为什么吗?”
Pietro摇头。
Alessandro叹口气:“因为他们几个区的主教在主堂开会,却都侧着头听排练呢。”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Pietro看了我一眼,表情严肃地接话:“上帝的音乐借您之手流淌,自然会引人倾听。到哪里排练,上帝的音乐都会被听到。何况,我记得之前您就说过,小礼拜堂里的声音听起来更集中,排练效果更好。是吗?”
Alessandro脸上挂着微笑,轻轻点头。随后就忽然转了话题:“Flaminia的通奏低音还是不行。你这几天得空教教她。”
我求助似的看向Domenico:快说点什么!说你的歌剧就快写完了,我这几天要帮你抄谱,随便什么!我不想弹通奏低音!
Domenico埋头剥朝鲜蓟的叶子,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第二天,Pietro拿着乐谱来了。
低音线下面零零散散标着数字。有的是6,有的是46,还有的是56,或者246。
总之就是666。
我硬着头皮看数字,心里算着和声,边算边弹。Do的46和弦,那就是往上数第四音和第六音,那就是fa和la,那么这就是F大调第二转位……好,现在注意五度八度不能平行……我觉得我脑袋都冒青烟了。
但最要命的是,Pietro喜欢提问。
“这个,这个叫什么和弦?”他又指着一个什么带6的数字。
我的脑子彻底不转了,直接回答:“A大调第二转位。”
“什么?”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气得一股脑全倒出来:“什么6啊不6啊,就是低声部把音换了一下,和声的功能又没有变,这整整四个小节就是主属换来换去,无聊得要死。就不能标个A E7之类的标记吗?”
Pietro脸色铁青,不说话,只是在练习册上唰唰连写了十条通奏低音练习,也不知道一共写了几个6,然后丢下一句话:“今天的练习。”
然后就摔门出去了。
9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很多个6和5,坐在一起喝茶。还有一个中间被划了一道的5,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也走过来。
7和9手拉着手,然后轰一下被两道门板夹了,门板中间蹦出一个8。
我也梦见了Johanna。她的金色短发整齐地贴在耳朵后面,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宽大,正拿一支铅笔在谱上写数字。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伴奏谱就这么一行?”
她说:“对。织体自己填。巴洛克时期都是这样,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大。”
“像歌手可以写自己的da capo一样吗?”
“差不多。”她笑了。
她又写了几个数字,抬头看我:“你会爱上古乐的。古乐留下的表达空间远远大于浪漫时期的音乐,每一次表演都可以很不一样。”
“我导师可不这么说。”我撇撇嘴,“他还是建议我应该尝试马勒,斯特劳斯。你都不知道他说话多难听。”
“我不怕难听的话。”Johanna坚定地看着我。
“他说啊,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写音乐就是交差。不是搞艺术的态度。当然不乏精品,他也承认。但他觉得专门去发掘所谓的冷门作品,属于丑人多作怪。是在经典曲目上的想象力枯竭了,用冷门作品的新鲜感来对冲。”
Johanna无所谓地笑笑:“如果有的作品,是音乐史上的孤岛。之前之后,都没有人那样写过。那Alessandro Scarlatti的歌剧,就和贝多芬的晚期奏鸣曲是一样的。美妙,但孤独。”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没有上过孤岛的人,以为岛上是荒芜。”
我说:“其实是仙境。”
Johanna的手指抚摸着羽管键琴的琴键,晶莹的乐声响起。是Gluck歌剧Orfeo ed Euridice的仙境仙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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