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歌 Part III

20

1700年的那不勒斯,夏天特别热。

我闻了闻面团,觉得不妙,赶紧喊Antonia:“再不去烤,这个面包就要发过头了!”

Antonia把手里的针线活一丢,带上面团就准备去公共烤炉。我拿起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这两边缝起来就行了是吧?我来弄。”

Alessandro已经休假三个月了,还没回来。Domenico焦头烂额:“学校那边说,Maestro再不回来履行教职,就要免去这个职位另外找人了。”

“爸爸不是让你代课吗?”我问。

“那还有教堂的事,总督的事,歌剧院的事,写都写不完。每个月都要写那么多!爸爸都是怎么写的?”

“吃着妈妈做的点心写的。”我说着,拿一块点心给他,“要不你也吃点?”

他就真的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我小时候真的问过爸爸,怎么写得那么快。”

“那他怎么说的?”我也好奇。

“不太记得原话了,大概就是,作曲跟数学差不多,有规律有定式。做得多了一看就知道。”

“哦,毫无感情,全是技术。”我忍不住吐槽。

“对。”Domenico笑,“他真的说过,完全靠倾注感情去作曲的话,很快感情就用完了,就写不出来了。叫我千万不要听信什么灵感。”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大概……对吧。”他移开目光,朝窗外看。

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一阵海风穿过窄巷而来。我打开百叶窗,风吹起屋里的帘幕。窗外没有人。

Anna Maria总和风一起来。

“Flaminia,你想太多了。”她听完我新学的曲子,皱着眉头。

她站起来,肩膀靠着我的肩膀:“你这个歌里唱的Fileno,你爱他吗?”

我点点头。

“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想那么多,你就想告诉他,你去哪我也去哪。你不在乎你说这句话的音调漂不漂亮,你只想让他听到。再来一遍。”

又来了一遍,她还是摇头。

“你把眼睛闭上。”她说。她的手揽着我的手臂,在我耳边说话,“我不知道你想的人是谁,是谁都可以。想象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离你很近,他的手快要碰到你了。”

她突然停下来,“现在你喊他,caro, mio bene.”

Caro, mio bene.

她满意地点点头。“你怎么说这句话的,就怎么去唱。”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问她:“每次唱歌都要用这么多感情吗?感情会用完吗?”

她嘴角扯了一下:“你爸说的?你别老听你爸的。我就不听。”

21

没人知道Alessandro什么时候回来。

Marco有一天来敲门,背着琴盒。他也不进门,站在门口对着Antonia搓手:“说起来,Maestro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总要到秋天才回来了。这个天,太热了。他身体情况你也知道,不能冒险。”

“说得没错。”Marco掏出手巾擦擦额头上的汗。“那既然这样的话,我这几个月还有些别的活,我就当Maestro这边不需要我了,我时间上好安排。当然了,如果需要,还是随时愿意效劳。”

Marco又支支吾吾问,教堂那边拖欠的薪水有没有办法解决。

Antonia说,总督答应先预支一笔圣诞演出的酬劳,先对付一下。

Marco点点头,看着脚尖,也不走。突然又抬头问:“那要是薪水到十一月还不发呢?”

Antonia有点不耐烦了:“那你们大概就还是老办法。”终于把他支走了。

我问Antonia:“老办法是什么办法?”

“就是他们集体不去圣诞康塔塔的彩排了。”

“哦,罢工。”我点点头。

我又问:“爸爸生病啦?为什么夏天不能回来?”

Antonia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活不停:“头疼。忧郁。反正夏天不能回来。”

Alessandro十月回来的。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开始分配任务:“下周一。总督私人宴会。明天排练。”

总督府的大厅比平常热闹。Poodle的脸好像比春天更细长了一点,左手边坐着的那位夫人端庄华贵,想来是总督夫人。右手边那一位虽然只穿着素色的长裙,首饰也不多,但绸缎的垂感很好,连同她露出的美玉一样的脖颈和手臂,像一尊活的大理石女神像。

总督的客人是马德里来的什么公爵,我也记不清这么多名字。长得没什么特点,就是眼角的褶子特别多。他时不时就要举起他的老花镜,细细地看乐队里的人,有时也看我。

可能就是看得太多太仔细,才有这么多褶子。

Domenico演了一首键盘协奏曲,中段有很长的独奏即兴段落,精彩绝伦。

最后是我和Nicolini唱康塔塔《马克安东尼与埃及艳后》。Alessandro写得照例哀婉动人。唱到动人处,那位大理石一般的美人眼角含泪,更显得楚楚动人。

总督的身子略略向她侧过去,关切地打量着她。总督夫人却不错眼珠,望着我们。但更像是越过我们,看着看不见的远处。

公爵大人则眼观鼻鼻观心,这会儿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演完了走出总督府邸,Silvano和Marco头碰头,说悄悄话:“公爵大人今天是看也不敢看Giorgina。你知道怎么回事么?前两天公爵大人在歌剧院拿老花镜朝Giorgina多看了几眼,总督大人差点要找打手要他好看!哈哈哈哈。”

Marco一脸狐疑,朝周围看看:“你怎么知道的?”

Silvano“啧”了一声,“我昨天在歌剧院呀。我哪天晚上没活儿?”

Marco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憧憬的表情:“那你有没有听过Giorgina唱歌?”

“这你就别想啦!”Silvano一挥手,“她就算唱,现在也只唱给总督一个人听了。”

我看着走远的两人,上了马车。想起刚才总督那些奇怪的问话。

他问他身边那位美人:“今天哪个节目最该赏?”

美人抬起长睫毛:“两位歌手,前途无量。”

总督满意地点头,额外又一人加了一百杜卡特。然后意味深长地朝Alessandro说,“Giorgina慧眼识人。”

Alessandro一回家就把自己往房间里一关。我试图探头进去:“写公函?要不要试试我做的工具箱?Domenico说很好用的。”

他摇头说不用。

第二天一早,他叫Domenico去送稿件付印。我好奇地看了看扉页:宗教音乐集。题献给美貌又智慧的Giorgina。

 22

1700年的圣诞是黑色的。

国王Carlos二世去世,举国哀悼。Alessandro除了写圣诞康塔塔,还要额外写弥撒。

一入夜,我们都被赶去睡觉。蜡烛都要省下来给Alessandro赶稿子用。

“写弥撒有没有额外的钱拿?”我拖延着不想去睡觉。

“没有。”Alessandro赶我出去。

“那上次的题献不是白题了?”

Alessandro重重叹了口气,“去睡觉。”

开春,狂欢节也取消了。从窗口望出去,巷子是灰的,天空和海都是灰蓝色,只有火山的黑色醒目而沉默地矗立。

新国王是个法国人。但老有人说,应该是个奥地利人。

新国王要来那不勒斯,又没有来。像夏天的一场风暴要来不来。乌云密布,又被狂风吹散。

只有Alessandro满面春风,拿着批下来的带薪假抿了一口柠檬酒,满意地拍拍Domenico的肩膀:“一起去佛罗伦萨。今天晚上就走。”

Domenico跳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我看着马车离开,旁边的Antonia牵着四岁的Amalia。

我不知道是在问谁,但我问了:“为什么?”

Antonia回答:“不为什么。”

1701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去年是罗马,今年是佛罗伦萨,反正秋天才回来。

直到九月的一天,有人敲门。

Antonia两手沾满了面粉,疑惑地说:“这么早?你们有排练?”

“没有啊。”我说,“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Matteo,比一年前好像高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瘦了的缘故。

我怔怔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替你师父来的?”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

“先进来吧。”Alessandro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Matteo坐着,没动面前的葡萄酒,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我找不到我师父了。”

“怎么回事?”Alessandro问他。

“其实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四旬斋以后就没见过。他说忙,等秋天再接着给我派活儿。”

“这不对吧?四旬斋的时候教堂里那么多活儿,正是用得着你帮忙的时候。”Domenico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出来,插了一句话。

“桌子上还有几封信你去回一下。”Alessandro直接又把他支回去。

又是一阵敲门声。这回声音不一样,急促而密集。

Alessandro去开门。门口站着几个卫兵装扮的人。

“Maestro,”领头的那个块头不小,但态度和蔼,“例行检查。昨天总督府出的事儿您应该也听说了。您跟总督这么多年的交情,照理是不用严查。不过有个人,您大概认识。那个Francesco Lauri,哦是个乐手,一夜之间不见了,多少有些奇怪。您认识这个人吧?”

“嗯,认识。”

“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哦,他啊。他父母都还在西西里。前阵子听他说起过母亲生病的事,估计老家有些急事要处理,走得匆忙。”

卫兵装扮的人又问了些话,另一人执笔记录,随后便走了。

Alessandro关上门,转身打量着Matteo,只说了一句:“拿上琴,进来弹一段。”

出来的时候他也只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早点来。”

23

Marco不再总是最早到的那个了,因为这个位置有时候是Matteo了。

Matteo总是先大概调一下音,然后就是埋头一阵即兴。扫弦,琶音,弹得起劲了还会哼唱一段。

我们依旧排练一些小夜曲,康塔塔。但Theorbo的装饰音有时候猛地会刷一下存在感,Alessandro就把羽管键琴一停,然后对着Matteo摇摇头:“太厚了。薄一点。”

Marco和Silvano又为了到底应该在乐句开始还是结束的时候翻页吵起来。Matteo把琴夹在两腿中间,舒展了一下肩膀。看看他俩,又看看我。

18世纪谈个恋爱真是太辛苦了。

我有时候也不确定,对Matteo心动的人到底是我还是Flaminia。也许只是Flaminia,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身体会对男人心动。

但心动就是心动。

2023年的时候我在okcupid上认识了Marie。我们也没聊什么特别的,我们互相问,最近看什么书。

然后她说:“我来柏林找你。”

她拖着一个箱子从火车上下来,我们一路走着回我家。我问她Magdeburg有什么好玩的,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Hundertwasser造的房子。

做完爱,我们还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她拉过一条毛绒绒的沙发毯盖在我身上,说:“等我毕业了来柏林。”

我说:“我也可以去Magdeburg。”

她摇摇头:“还是柏林好。你那么喜欢去音乐会,在Magdeburg你会憋死的。”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系统的声音开始在我脑子里出现。

“你很久没好好唱歌了。回去唱歌。”

“去找Johanna,她那边真的有机会。”

“你原来的导师Thomas给你写了两封邮件了。”

我忍不住回答系统:“你是个什么系统?能不能把奖惩做得明确一点?”

系统就真的开始改进:“回复Thomas邮件,获得积分10。”

“不是,有积分能干嘛啊?”

“找回你失去的声音。”

“不必了。我不想找。”

“换钱。换钱行不行?”

“你可以试试看。”我笑了。然后继续无视系统。

从音乐学校最后一次走出来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变成了类似警报的蜂鸣声。

我捂着耳朵:“停停停!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用了。惩罚要来了。”

然后系统就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朋友坐在Bode Museum门前的空地上,喝着啤酒聊着天。荒腔走板地唱歌,骂人。

“哎你们知道吗?这片空地,本来每个星期天晚上都有夏日露天音乐会的。免费看。”

“没听说过。”

“你来柏林才几年,你当然没听说过。哎我跟你讲……”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有人举报是吧,说音乐扰民,违反治安条例。”

“就你知道得多!我跟你讲,我不光知道是因为举报,我还知道是谁举报的!”

“谁?”

“就那边粉红色房子,顶楼的住户。”

“这种市中心的地段还有住户啊?我以为都是酒店商铺。”

“有住户啊!你看,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吧!”

“我的老天奶,那一套得多少钱?”

……

天色逐渐黑了,朋友们一个一个拍拍屁股走了。我依然坐着,给Marie打电话。

“走了啊!再不走我S Bahn都没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一边讲电话一边挥手。

“这个恋爱脑!”

我这个恋爱脑,给Marie讲我连小时工都干不成了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中餐馆的小时工继续干着呗。我听别人说,现在快递,送餐,都招不够人。我就什么都干一点。”

“但这种工作续不了签证吧?”

“谁知道呢。听说送餐的公司现在因为太缺人了,签证都帮你搞定的。”

“……那时薪肯定特别低了。没有免费的午餐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Marie,”我说,“如果送餐,送快递,那样的活儿也不要我,怎么办?

如果我其实除了音乐什么都不会,怎么办?

那个弹巴赫弹得不怎样,但就是很有兴趣的男孩子,他要去读计算机了。以后他大概能做出来特别厉害的GPT不知道几。大家都会特别佩服他。

我也佩服他。他会的东西我真的不会。他将来要做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而音乐,大概是不重要的。”

“你不要乱想……你对我很重要。”

“你是我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烦人。老是叫我去做这个做那个。我就不想理它。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喏,就是躺着。躺在水里。就像我面前这条河,哗啦啦的,颜色很深,很安静。躺在里面动也不动。”

Marie的声音慌乱起来:“你别乱想。你……你想想你爸妈……”

我没有回答她。2022年我跟Johana决裂的时候,我爸妈在上海,面对着烂菜,一天三遍核酸,方舱。

她是对的。我就是矫情,我的痛苦跟这个世界真实的痛苦一比,一文不值。

水声漫上来,系统的声音透过水传过来,嗡嗡的:“你想去哪里?”

24

1701年。我听说大广场上又要处决犯人了。

“我不去。”我用手帕捂着鼻子,“我晕血。我头痛。”

被处决的是支持奥匈帝国的人。我谁都不支持,我单纯就是害怕看见Francesco。万一呢?

但走在集市上买番茄的时候,余光还是会瞥见悬挂着的罪犯尸体,有点像肉铺里被开膛的猪,挂太久了变质了。

处决的那天,总督肯定也坐在显要的位置,像欣赏歌剧和小夜曲一样欣赏处刑。

我觉得身上一阵发毛,把披肩裹得紧紧的,跟在Antonia后面快步回家。

Alessandro的脾气也越来越差。我只是抄谱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小夜曲又改过啦?”

他就突然没好气地说:“嗯。原来的那个太复杂了。哈!你知道吗,太复杂了!”

我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憋不住:“哪个傻逼说的?佛罗伦萨的美第奇王子吗?”

Alessandro啪地给了我一个爆栗,“胡说什么!跟着Anna Maria就是容易学坏!”

我摸摸头,低头看谱。

“其实啊,爸,你看。”我把谱拿过去,“如果赞助人要简单明快的东西,这一段我觉得,或许也可以这样改。”

我顺嘴就剽窃了一段Pergolesi的旋律。

Alessandro皱皱眉头,嘴抿得很紧,像咬到了很酸的柠檬。

“不好。”他说。

其实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Anna Maria了。她生病了,有时身体好一点,还会过来上课,但脸上的腮红也盖不住苍白。

我们唱Clori e Mirtillo,短小但优美的二重唱康塔塔。

她唱完了就坐下休息,说,“除非你想去歌剧院唱歌。否则就这些小东西,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我能去歌剧院吗?”

她笑笑,“那大概得先杀了你爸爸。”

“我不明白,你年轻的时候也唱歌剧啊。”

她不回答我,却问:“你的婚事,你妈跟你说过没有?”

我叹了口气,“算是说过吧。她说,让我不要急,已经在给我安排了,但很可能不在那不勒斯。但我又不急。”

Anna Maria的笑里带上了揶揄,“你不急?”

“真的不急啊。”我一边说,一边脸都红了。

这个该死的18世纪,谈个恋爱连手都没摸到,我能不急吗?

她就不继续问我了,懒懒地瘫在椅子上出神。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Flaminia,你今年几岁了?”

“15岁。”

她点点头。

25

整个四月,全家又在省蜡烛。

国王五月要来,Alessandro一边改歌剧,一边和剧院经理扯皮。

终于快到四月底,Domenico不用帮着填中间声部了,我的谱也抄得够够的了。我以为剩下的就只有排练了。反正歌剧院里的排练,我也看不到。

总督府又来人了。

新总督的信使为人客气,说话轻柔:“五月一号的庆典,还要加一个小夜曲才合适。总督的意思。”

人走了,Alessandro大步流星往书房走,边走边喊:“Domenico!找谱子!”

“什么谱子?”Domenico从书桌边站起来,一脸茫然。

“Clori什么的,两年前给Frangipani家小儿子婚礼写的那个。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留底稿。”

“Clori e Mirtillo?”我问,“这两天正好在跟Anna Maria姑姑学这个。我抄了一份。”

Alessandro接过我的抄本翻了翻,呼吸慢下来一点。

我和Domenico互相看看。我刚被打过爆栗,不敢说,他替我说了:“那……用这个Clori交差?”

“那肯定不行。”Alessandro说,“要改。”

“歌词也要改吗?”我问。

他坐下来就开始写信。边写边念:“增加……角色……爱神……结尾……合唱……”

写完了封好戳,才说,“让Filippo改歌词。三天。够了。”

这个倒霉的Filippo,他家蜡烛大概是省不下来了。

第二天,Filippo满头大汗地来敲门。

“Maestro,”他擦擦汗,“我听说……”

“我知道我知道。进来说。”Alessandro说。

Filippo对着信念要求:“三天。歌词重写。男主角要换名字——这个问题不大。加爱神,这个也行,多一个热闹点。你想让爱神的戏份多重?”

“原来是他们俩吵架,然后和好。现在加一个爱神在中间调解,戏份不用多。最后他们合唱……哦,最后合唱一定要歌颂国王。”

然后Alessandro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能连到歌颂国王上去吗?”

Filippo用笔蘸蘸墨水,在信上作笔记。边写边说,“这个好办。就歌颂国王是爱情的典范。”

“就知道你有办法。”Alessandro笑眯眯地说。

Filippo的手不停:“法国人的音乐悲剧我也没少看,永远是开头有几个神,结尾又是几个神,一起歌颂国王。他们法国人就吃这一套。”

对完了要求,Filippo掰掰手指,“钱怎么算?”

“总督会付。这次是大场合,给得很高。”

Filippo嘟嘟囔囔,“上次总督的钱拖了三个月——”

“这次是国王的钱。”Alessandro堵住他的半截话。

Filippo走后,Domenico被支去排练教堂合唱,Alessandro把门一关,自言自语:“再加个Sinfonia。”

26

第四天,Filippo的稿子交过来了。Alessandro看了一遍,羽管键琴弹了一遍,就像从脑子里抄下来一样开始写。

我一边誊抄sinfonia,一边想,倚马万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下午,他写好了。

我看着手稿,说:“这就好了?那好像也不用那么紧张。”

他照例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Clori的部分你仔细看看,练一练。”

“啊?”我吃了一惊,“我能去演这个?”

“不能。”他说,“但几个女高音都在歌剧院,这几天初排需要一个替声。”

我舒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宽慰。

合排的前一天晚上,Alessandro才好像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哦对了,这次的第一小提琴是罗马那边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乐团指挥,这次是归他管。”

罗马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为首的第一小提琴一走进屋子,满屋的乐手都安静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权威,而是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太精致了,好像精美的瓷器,稍微粗重一点的呼吸都会把它震碎。

Alessandro行礼:“Maestro Corelli。您来指教乐团,何等荣幸。”

我整个人都僵了,动都不敢动。我见到了Arcangelo Corelli!

Corelli也回礼寒暄,然后拿过Sinfonia的谱子,开始视奏小提琴声部。Alessandro弹羽管键琴的低声部。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在Corelli身上,看他上弓,下弓,像被催眠了。

但他突然在乐章中间停下来,漂亮的眉头皱起来,看了看谱子,又看了看Alessandro。

Alessandro面无表情:“从前三个小节再进一遍?”

Corelli摇摇头,拿着谱走过去:“Maestro,这个音写的是fa,但……这不对吧?是不是抄错了?”

谱是我抄的,一听到这话我的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Matteo抱着Theorbo坐在角落里,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Alessandro看了一眼谱,说:“从前三个小节再进一遍吧。”

第二遍,还是同样的地方停下来。Corelli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想把话说明白一点:“这个写法不像是给小提琴写的,倒像是人声。”

Alessandro还是面无表情:“最好的小提琴确实能媲美人声。”

Corelli在房间里踱步,不说话。

他的第二小提琴说话了:“这个写法,小提琴拉起来是不顺的。”

Corelli的眼神望向他,好像在拉丝。

一直在旁边抖腿的Silvano突然站直了,说:“没什么不顺的。”然后捅了捅旁边的Marco。

两个人眼神对了一下,吸气,齐奏,顺顺当当。

Corelli也不踱步了,重新站好,也朝他的第二小提琴看了一眼。心领神会,也是一个齐奏。也是顺顺当当。

不是连奏,而是加了一个装饰音,再断奏。

鸡贼,但鸡贼得确实漂亮。

Alessandro坐在琴边点点头:“那我们开始合排怎么样,Maestro?”

27

Sinfonia排到第二乐章presto,Corelli先生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发表高论了:什么弓法不能太火爆,什么急促但不能失去优雅。

我也听不太懂,就看见Silvano边点头边捋了捋胡子。Marco不引人注意地按了按肚子。

Corelli浑然不觉,还在指挥他的大提琴手调整:“Pippo,低音织体要薄一点。”

Antonia敲门进来:“抱歉打扰。但是不是该吃点东西了?”一边指挥女仆端盘子进来。

Alessandro和Corelli异口同声:“等一会儿。”

但Marco已经挪到盘子边上去了,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仓鼠。

Corelli看到了,也不生气,笑笑说:“那大家都先放下,先吃点。”

午饭后的第二乐章过得很快,好像吃饱饭了大家就自然没有那么火爆了。

第三乐章是一个短小的小步舞曲,只有大提琴和Theorbo,几乎一半都是拨弦pizzicato,像夏天里的蜻蜓点水。

一屋子人没别的事干,眼睛都在大提琴手Pippo和Theorbo手Matteo身上。

Matteo的眼睛半闭着,不看Pippo,但随着每一个乐句进展,他们越来越同步,像一架乐器的两个声部。到结尾的最后一个拨弦,Matteo的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

大家等着Corelli点评。他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衷心赞许:“我本来觉得,突然来指挥一个不是自己带的乐团,是很难的事。但那不勒斯让我惊讶。”

然后就直接进了第四乐章Grave,从小步舞曲的蜻蜓一样的轻盈,一下子沉入了水底深处。水在羽管键琴的琶音里流动,在Theorbo的低音弦里震动,在大提琴的揉弦里迂回。而小提琴像穿过树叶的阴影,照在水面上的阳光,明亮的,跳跃着。

我也不知道我在骄傲些什么,可能是骄傲,这个谱子是我抄的。

终于排到那个加了爱神的小夜曲。我们像平时一样走了一遍,但大家没有像平时一样走完了就七嘴八舌提意见,吵架,而是看着Corelli,等他的意见。

Corelli好像很习惯这种在沉默中被注视的处境,入定了一会儿,才说:“bellissima,太美了。”

然后才重新进入龟毛的工作状态:“女高音的宣叙调,低音只有Theorbo的那一段,我想再听一遍。”

我和Matteo又走了一遍。

Corelli拼命点头:“低音进入的时机特别好,特别自然。就是这个感觉,要保持在整个作品的所有段落里,明白吗?有几个段落,低音有点自顾自往前跑了。”

Alessandro插嘴:“明白。但低音也得稳住拍子,不能被高声部带跑。”

Corelli笑了:“那靠Maestro的羽管键琴了。”

“过奖。”Alessandro也笑。

两个人笑着,Corelli突然说,“今天的歌手阵容就是最终演出阵容了吗?”

“不是,Flaminia只是替唱。我跟剧院经理讲好了,Piedz可以唱,但她今天在歌剧院排Tiberio,那边总排的人太多,时间协调太难了。明天在总督府的终排,她会来的。”

Corelli点点头,又说了一次:“那不勒斯人才济济。”

28

五月的王宫花园,Belvedere,一切都美得不像真的。几百名乐手,演了各路名家的大协奏曲,奏鸣曲,最后是一首小夜曲压轴。总督还特意安排了烟花表演。

我跟着大家一起挤在花园外围看热闹。我们在远处看见烟花升起,吹来的风里好像还残留着歌声的余韵,却又混着烟花的火药味,和茉莉的淡香。

一种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的味道。

Alessandro满面春风,但不是因为演出特别成功,而是——

“四个月的带薪假,总督终于批了。”

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这个人一年到底正经上几天班?

他看也不看我:“Domenico,收拾东西。去佛罗伦萨。哦,这次衣服多带几件。”

“真的就去四个月吗?”我问。

他不回答我。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不行。”

“为什么?”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Domenico哪儿都可以去。他都当上管风琴师了。我不知道我可以当什么,歌剧院你也不让我去……”

“去问你妈。”他不让我说下去。

马车再次奔向佛罗伦萨。

我有一搭没一搭陪Antonia坐着拣豆子。Amalia也兴奋地跟着一起拣:“我的豆子!”

Antonia给她额外拿了两个小碗,随她玩去。

“Anna Maria姑姑好久没来了,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你别去。”Antonia说,“她夫家……脸色不一定好看。”

“什么意思?不是说姑父家跟爸爸关系很好吗?”

“本来是的,后来为了出版那本乐谱的事……”她欲言又止,看了看专心拣豆子的Amalia,继续说下去:“本来我觉得这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但你大了,你快16岁了。以后嫁了人,不能太天真。所以这些事情,你知道了也好。”

我点点头。

“就是那本圣乐集。本来讲好的价钱,结果付印的时候光是纸价就贵出不少。你姑父就垫了钱。”

“是不是先王病重那会儿,什么都涨价了?”

“差不多是吧。”

“后来呢?没及时还?”

“没办法,工资都拖着不发,你姑父也不是不讲道理。后来就说,去给总督题献,拿的赏金来还。”

“结果题献给Giorgina。”我还记得这事。

“不提了。”Antonia摇摇头。“钱倒是拿到了。结果两个人倒吵起来。你姑父坚持要拿全部赏金,你爸说明明说好的只还垫付的钱。就这么回事。”

我点点头,“那姑姑怎么说?”

“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最后那笔钱是两家都没直接拿到,拿去给歌剧院垫置景费了。”

我笑了,“剧院经理跟我爸那个关系,最后剧院分成肯定就多给点,对吧。”

Antonia瞟了我一眼,笑笑。

我酝酿了一下感情,尽量用一种八卦的语气问:“那姑姑以前,在歌剧院唱歌的,是不是啊?”

Amalia突然一拍小手:“妈妈!我都拣好了!”

“真棒!”Antonia叫女仆过来带Amalia回房间,然后把Amalia“拣好”的豆子倒回来重新拣。

“Flaminia,”她说,“你小时候拣豆子,一边拣,一边就突然学着你爸弹琴的声音唱歌,唱得一模一样。你爸故意弹很长的句子,你也学得分毫不差。

那时候我们还在罗马。你姑姑在歌剧院唱得好好的,突然就不许演歌剧了,女人也都不许唱歌了。她能怎么办?她找了个男人,那个男人在教会有神职,不肯辞。就这么僵着。

你爸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两个人先至少私底下宣誓,教堂证婚的事情以后再说。结果还是被人揪出来,当丑闻来说。你爸是族长,要替Anna Maria去打官司。”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她看了我一眼。“你在家唱歌,他听着也不怎么笑了。有一次你乱翻他的谱子,说以后有一天要去唱他写的歌剧。”

她顿了顿,看看我,“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

“反正他那天把我们都吓到了。你后来再也不提唱歌的事,连琴都不敢靠近了。所以你后来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天往书房跑,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中邪了。”

她盯着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你觉得是中邪吗?”

Antonia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我跟你爸说过。他说,怎么会。一定是上帝的恩典。”

Responses

  1. […] Part III 电梯:https://maihearsyou.com/2026/05/15/flamini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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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Xiaoyan Gao Avatar

    彩蛋时间:

    旧康塔塔改编成礼赞小夜曲这事儿是真的。感谢文献研究!

    poodle总督是这位,Medinaceli公爵,虽然总是拖欠工资但对老S平心而论是不错的:https://en.wikipedia.org/wiki/Luis_Francisco_de_la_Cerda,_9th_Duke_of_Medinaceli

    喜欢泡歌女也是真的,为了Giorgina跟人争风吃醋也是真的。Giorgina不是虚构人物,是一位受过Christina女王保护,把女王间接气死,然后跑到那不勒斯当总督姨太太的宫斗总冠军!

    给新国王献礼的除了小夜曲,还有一部体量较大的歌剧,就是文中提到的Tiberio,主演是传奇阉伶,老S的老朋友Nicolini。

    Corelli拉老S写的曲子犯难,这个轶事有记载,但听上去太像那不勒斯人的自吹自擂了,可信度存疑。

    Corelli的画像确实十分帅气,而且一看就感觉不是很直……第二小提琴是他的终生密友Matteo Fornari。一辈子的师徒,好友和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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