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Antonia临盆那天,Alessandro在罗马。
“去叫Maria来!”她扶着床,声音依然响亮,但气弱。
女仆应声就跑出去。
“Flaminia,烧水。”她继续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
我刚把水烧上,照着她的指示又拿出一条旧床单铺好,Maria就到了。
Antonia半跪在床上,四肢着地,像只猫。她的呼吸粗重但均匀,光听声音不像个产妇,像个跑马拉松的。
“毛巾。”Maria的话也很少。
我就递毛巾。
Maria把毛巾丢到一旁的时候,我都分辨不出那上面都是什么。也许最开始是羊水,然后有深色的血污,最后有黏液,全都团成一团。
我看到孩子的头了。第一眼不太好分辨,只看到一片湿漉漉的黑色毛发,和Antonia自己的毛发混在一起。
然后那片椭圆的湿漉漉毛茸茸就越涨越大,直到一跃而出。
日出的时候,我一开始也没有看到太阳,只看到湖面上的波纹好像亮了。然后山后面晕染出一片玫红色,越来越亮,混进越来越多的金色。
那个圆圆的太阳从山背后一跃而出,只是一瞬间的事。
Flaminia也是这样一跃而出的吗?
小妹妹叫Amalia。我轻轻摇着摇蓝,看着她睡熟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Antonia躺在旁边床上,像在跟我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生你的时候没有这么累。那时候我躺着,又睡不着,索性就在床上继续给你缝衣服。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你会看好妹妹的,对吗?”
许久没有声音。Antonia和Amalia都睡熟了。
那不勒斯的房间里,我们正享受着这一场大战之后的平静。
而罗马的某个宫殿里,Alessandro在指挥La Giuditta。女英雄犹滴在哄她的敌人入睡。
Dormi, o fulmine di guerra. 睡吧,战争的雷霆。
睡吧,女英雄Antonia。
11
有时候我觉得,1699年的室内乐排练像一场合租公寓里开的派对。
总有人来得过于准时。Marco敲门的时候,Alessandro经常还瘫在椅子上打盹。
他两眼迷糊地坐到羽管键琴旁边的时候,我总是想给他来一杯Espresso。可惜这个也没有。
然后Marco就开始他漫长而细致的调音。调到D弦的时候,Francesco背着Theorbo来了。琴的颈子太长了,他总是迈着小心的碎步,抱着琴走过狭窄的门廊。
Francesco开始调他的Theorbo,像抱着一把被液化拉长的吉他,或者琵琶。低音的开放弦嗡嗡作响,弹一下就好像能震动到地老天荒。
等Francesco也调到最后两根弦的时候,Silvano就差不多到了。他朝厨房里的Gennaro点头致意,然后坐到Marco边上,说:“调音。”
两把小提琴一起吱吱呀呀,Silvano的手看上去很随便地拧了几下,然后说:“好了。”
Gennaro就正好站到羽管键琴旁边。我给每个人发谱。
Alessandro皱皱眉,问Gennaro:“Nicolino呢?今天有一个康塔塔是二重唱。”
Gennaro一摆手:“别提了,大忙人。歌剧院那边走不开。”
“哦。”Alessandro好像习惯了,“那换一首独唱的?”
“不用换。”Gennaro指指我,“这不是有现成的第二个女高音吗。”
Alessandro看看Gennaro,又看看我:“有谱的吧?”
我:“有谱。”
“那就开始吧。”
Gennaro先唱:Ahi che sarà di me?
我该怎么办?我将何去何从?
第一个音是一个开口的“啊”,他轻轻松松地拉出一个漂亮的同音渐强,几乎完全没有颤音,但音色丰厚,仿佛带着金属色彩。
他的乐句快结尾的时候,我的乐句开始了,也唱同一句:啊,我该怎么办?
我听到我用Flaminia十二岁的声音唱出一个“啊”。不是平时上课,或者边抄谱边瞎唱。
我又站在乐团中间了。
2022年的柏林,我也站在乐团中间。我的喉头发紧,在齐奏的弦乐中,我的声音几不可闻。
Johanna的声音在1.5米外传过来:“好了。今天就先这样。”
在一片整理谱子,开门关门的声音里,Johanna朝我走过来,黑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啪。
“你生病了?”她问我。棕色的眼睛在口罩上方,看不出表情。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对我可以很诚实。如果真的是身体原因,你应该休息。”她说。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对你很诚实,那你对我呢?如果我说,德累斯顿酒店的那一晚之后,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唱歌了,你会怎么回答?
你大概会说:“那我们换一个歌手。”
啊,我该怎么办?
反反复复的追逐乐句最终变成了两声部的合唱。我和Gennaro的声音轻轻落在了di me的音节上,然后谱上就是长长的休止。长颈Theorbo和羽管键琴的声音又回到前台。
休止在意大利语里是sospiri,叹息。
我的声音经历了一声很长的叹息,终于又活过来了。还有点稚嫩,还有点陌生,但这个声音活着。
一遍唱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Alessandro。
“我觉得可以。”Silvano最先说话。
“反正再找人也来不及。”Marco说。
Alessandro点点头:“那晚上在侯爵府邸见。”
排练结束的时候,Silvano总是第一个收拾好了走人。Marco慢条斯理地推辞Antonia递过来的饼,说吃得太多怕影响演出。
Gennaro走的时候朝我眨眨眼睛。
我也朝他笑了。Nicolino可能是真的没有时间,嗯。
12
1700年,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Alessandro穿好外套,找不到假发。
我在卧室里用手指做皮影,哄得Amalia哈哈大笑。她的小手终于松了,假发落到我手里。
我一手拿着假发,一手抱着Amalia下楼。Alessandro的两手一拍膝盖,紧着跑了几步,抓过假发戴好就出门了。
Antonia带着刚烤好的面包回来,满屋子都是麦香。
“好香!”Domenico吸了吸鼻子。
“我们就趁热吃一块行不行?就一块。太香了。”我央求Antonia。
“不行,”Antonia说,“面包刚烤好就吃,要肚子痛的。”
这是属于18世纪的朋友圈流言。18世纪的父母也是这么难劝。
我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往书房走,迎面碰见正在穿戴的Domenico。
“我去抄谱店。”他说,“一起去吗?”
我点点头:“我怕你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谱子。”
我们都笑了。
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四月早晨的太阳还被挡在房子背后,我拉紧了披肩。
“今天拿什么谱子?”我问他。
“爸爸的歌剧Odoardo,全部的分谱。”他停了一下又说,“哦还有我写的经文歌。”
“你赚钱啦?!”我兴奋地大喊。
“没有!”他也大声否认。“爸爸的工资还欠着呢,我哪有钱。”
“欠人工资,真不要脸。”我说,“简直就是白……”我撇撇嘴,把那个“嫖”字憋回去。
“不能那么说。”他拽着我的手,把我拉近一些,“当心马车。”
我们沿着石头台阶一直往上走。回头看,那不勒斯湾像一个滚圆的C,包裹着深蓝的海面。维苏威火山耸立在左手边。
“你见过火山爆发吗?”我问他。
“应该见过。”他说,“但我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大概才四岁还是五岁。”
他接着说,“妈妈太爱唠叨这件事了。说她在爆发的前几天晚上就看见火山顶发红,像炉子里的炭。说整个那不勒斯都变黑了。”
我望着火山,漆黑的,绵延的。想象那个山顶发红,像个恶魔戴了一顶红色的软帽。恐怖,但不知怎么又有点滑稽。
从抄谱店回来的路上,我听到一阵琉特琴声,轻盈地被海风裹挟,钻进我的耳朵里。
一二三,四五六。低声部是旋律线,往上走,又回来。反反复复,周而复始。高声部是又轻又快的扫弦,像夏日的蝉鸣。
是一首塔兰泰拉舞曲。
我寻找声音的来处,只见鞋匠铺子门口,一个少年坐在台阶上,阳光斜斜照着他的手,他拨动的琴弦,他的亚麻衬衣和黑色卷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Matteo。
13
Matteo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替我师父来的。”
他抱着两米长的长颈Theorbo,站在我家门口,显得尤其单薄。
他坐下开始调音了,才又想起来说:“我叫Matteo。”
那天要排的曲子挺简单的,谁也没太当回事。Marco边擦松香边跟Silvano抱怨,新搭档总是翻谱翻太慢。Silvano随便“嗯”两声,耳朵还在听琴的音准。
直到房间里突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所有的抱怨、八卦,都讲完了。我们互相看着,眼神确认着一件事:Gennaro没来。
我们没有继续等,排练照旧。我暂时先替了Gennaro的部分。
晚上,邻居的消息传来:Gennaro死了。就是死在家里,看不出来为什么。
Alessandro说他要去看看,匆匆出门了。我说不出话,只是低头翻乐谱。
我们上的最后一课是一首欢快的康塔塔,La lezione di musica。音乐课。
故事里的男孩教女孩音乐,这是do,这是re,这是变化音。
然后他惊觉,“变化”这件事太危险了,不能教她变心!他开始教她音准,要“稳”,不能“跑调”。
Gennaro给我谱的时候我扫了一遍歌词,笑出声来:“这歌真好玩。”
“嗯。你爸写的。你看他每一个双关的mi和fa都正好写在相应的那个音上。”他说。
“我爸还能写这么好玩的歌?”
“你爸其实很喜欢讲笑话。”Gennaro说。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讲了没人笑。”
我哈哈大笑。他摆摆手,“好了。我来示范一遍。你听好了。”
有时候他说嗓子不舒服,我说你应该休息七天,不要唱歌。他说不唱歌吃什么。我说,那你多喝水,别喝酒。他说我胡扯,喝水多不安全。
我记得他唱歌的样子,找不到谱的样子,站在厨房里吃奶酪的样子,没有见过他病痛垂死的样子。于是对我来说,他的死就像写在书上的一句话。你知道那是真的,但你又不是真的相信。
我在Gennaro的葬礼上又见到了Matteo。他跟在他师父Francesco后面,黑色的卷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来。头发和黑色的衬衫之间,一段脖颈露出来。
他突然回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在一场葬礼上确认,我爱上了一个人。
14
Matteo从老师家出来,要先下三段台阶,然后右转,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楼上常有一个女孩在唱歌,伴随着另一个洪亮的声音时不时爆发一句:“Madonna!”
然后他再左转,再右转,回到鞋匠铺子。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叫什么。直到有一天老师告诉他:“明天你去Scarlatti先生家排练。出门下三段台阶,右转,那个长长的巷子里,敲右手边那个狮子形状的门环。”
他看见她了,只记得说:“我替我师父来的。”
她老师的葬礼上,他忍不住回头看她。她伤心吗?她还会在每天他回家的路上唱歌吗?
第一天,没有歌声,但楼上的窗子开着。他放慢了脚步,轻轻踢了踢几颗石子。
第二天,窗子依旧半开着。他好像只是走着走着,随意哼唱起一首歌。一二三,四五六,塔兰泰拉。
第三天,窗边有个人影。他抱着琉特坐在对过的门洞里,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没有节奏,只是上行,下行,琶音。像一首没有展开的托卡塔。
然后他收起琴,走了。
终于又到了他替补的日子,排练结束的时候,Marco和Silvano又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在拌嘴。她飞快地塞给他一卷纸。
是一张乐谱。开头是他的自由节奏的琶音,像不确定的试探。然后低音线稳定下来,反复在两三个音里循环。高声部也许是小提琴,也许是女高音,她没写。但总是和低声部错开,反反复复的切分节奏。
那天晚上他攥着乐谱睡着了。梦里他在弹琉特琴,她唱那个奇特的全是切分音的女高音声部。
15
Anna Maria说,她来教我唱歌。
她穿着一件暗色的锦缎长袍,过于正式了,不像是来哥哥家串门的。看似很随便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但身体是挺拔的,紧绷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最近唱什么?”
我回答她:“L’Olimpia vendicata,Olimpia的咏叹调。”
“哦哦,”她点头,“这个,我演过!当时首演我演的Olimpia。哎那时候……哎呀你还没出生呢!时间过得真快。”
Alessandro在羽管键琴边上皱眉:“闲话少说。唱吧。”
一遍唱完,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Anna Maria。
关于这位姑姑,传言很多。好听的说法,是歌手和交际花,不好听的说法,是荡妇。
但我只关心她课上得怎么样。是不是也不停地“你听我唱”。
但她一点也不唱。她只是盯着我看,然后突然问:“你是谁?”
“我?”我手心都出了汗,“我是……Flaminia……”
“不不,”她摇头,“忘了Flaminia。”
“哦!”我明白了,“我现在是Olimpia。”
“对了一半。”她说。“你想想。这个故事究竟说了什么?olimpia被恋人抛弃,漂流到一个荒岛上。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化名……”
“叫Ersilla。”我接上。
“对,所以其实有两个你。”
“我明白了。”
“好,再想想。你在荒岛上醒来的时候,天气是怎么样的?海面是平静的,还是暴虐的?”
我想了想:“在下雨。不是暴雨,就是连绵的细雨,海浪像摇篮,拍打礁石的声音周而复始,像催眠曲。”
她点点头:“你爱的人抛弃了你。你恨他吗?”
“我想……是恨的吧。但……”我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她追问。
“我觉得恨是后来的事。我躺在那个荒岛上醒来的时候,在那个摇篮曲一样的声音里,我应该只想永远睡过去。”
她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眯起来,身子凑近我,低声说:“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对吗?”
我的脸“噌”一下红了,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只是点点头:“好。现在你再唱一遍。”
第二遍唱完的时候,Alessandro从琴边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吧。”
“什么叫先这样?”Anna Maria身体从扶手椅里直起来,手指着我:“她这一遍唱的才是活的,能让整个歌剧院着魔。你一句话也不说,就说先这样?”
Alessandro看看我,又看看她:“你就教唱歌就可以了,不要教别的。”
她嗤笑一声:“只会唱歌的人在这一行混不下去的。”
Alessandro摇摇头,岔开话题:“我后天去罗马休假,我让Domenico多看着点。”
“啊?”我注意到措辞的不对劲,“休假?不是出差?去多久啊?”
“就一个月。”他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16
“你爸的行李我都整理好了!别的那些公文乐谱的他自己会整理!”Antonia调门抬高了。
“我去帮忙,能快一点。”我不理她,就往书房跑。
我的手指熟练地清点要带的乐谱, Alessandro低头写最后几个小节,房间里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和纸张翻页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写完了,照例看着墨迹未干的乐谱发呆。我没有立刻说话,谁在这个时候说话,必然是挨一顿阴阳怪气。
等他终于站起来,拿了旁边碟子里的点心开始吃,我才好像很随便地说:“那礼拜天的合唱什么的,都是Provenzale先生代理了。”
他点点头,嘴里还在嚼。
“音乐学校的课,Domenico去代理,是不是?”
他继续点头。
“要是总督又需要待客,需要小夜曲和康塔塔,也是Domenico写吗?”
听到“总督”的时候,他呛了一口,连连咳了几声。然后才问:“什么?”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他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总督。”
昨天晚上在总督府邸有演出,没什么特别的,小夜曲,康塔塔。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演完了,那群男人们就开始说些我懒得听懂的绕来绕去的话。我坐在一边发呆,觉得这个画面像博物馆里见过的油画,每个人都长得挺生动的。
比如总督吧,他长得完全是Alessandro的反面,一张细长的脸上全是锐角,尖尖的直挺的鼻子,狭长的眼睛,尖细的眼角。戴着夸张的深色假发,丰沛的发卷夹着一张细长的脸,活像一只poodle。
突然poodle把脸转向我,但话还是对着Alessandro说的:“罗马的气候,夏天确实比那不勒斯舒服一点。不过罗马没有海。”
Alessandro点头称是。
Poodle继续说,“你家孩子也都各有长处,Domenico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个姑娘的嗓子也好。等你回来,我还有几个新的委约,务必让她上场。”
Alessandro依然毕恭毕敬:“荣幸之至。”
我看着嘴里还在嚼点心的Alessandro,好像有点干,给他往碗里倒了一点淡葡萄酒。
他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开始答非所问:“这次休假,是总督批的。半年了才批下来。”
我忍不住把话挑明一点:“要是你不在,总督叫我演出后单独留下来怎么办?”
“你接下来一个月都病了。头疼,忧郁,反正病了。”
我“扑哧”笑出声来。这个策略性病假的工贼,惯犯。
“哦对了,”他想起什么来,“要是我不在这段时间,薪水又不发,就跟你妈一起去找Anna Maria。”
他嘀嘀咕咕地走出书房,喊Antonia,说还有些事忘了交代。
17
我就开始奉旨病假。一开始还装得有点累,后来总督也不派人来问了。
我看着窗外狭窄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人背着琉特琴经过。
我很久没有见到Matteo了。我不知道那张乐谱,他看了没有。
我想跟他解释很多东西,但我没法解释。我想告诉他,这个绕来绕去的切分音写法不是我发明的,我抄的Francois Couperin。我也想告诉他,Couperin写的Les barricades mysterieuses,虽然是羽管键琴作品,但如果加上琉特琴声部,才最有那种在迷宫里绕圈子,仿佛我看见了你,但下一秒你又不见了的,云山雾罩的感觉。
Domenico变成了一个小Alessandro的样子,早上出勤,下午作曲,忙得不可开交。
我帮他抄新写的经文歌,边抄边聊天:“学校里的孩子难不难教?”
“还好。”他一边整理Alessandro的信件,一边犹豫地说。
“真的吗?那为什么爸爸老是不愿意去学校上课?”我问。
“爸爸那样的人……他应该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不懂。他看什么都是一遍就会了。”
“那你难道不是吗?”
“我不是啊。”Domenico很认真地说,“我还差得很远。”
“你这经文歌确实写得就……还行。”我笑着揶揄他。
“你看你也这么说。”他不生气,只是笑。
“我就爱说大实话。你这经文歌写得跟爸爸的键盘托卡塔一样无聊。”
Domenico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趁爸爸不在你乱说话也没人管。”
“我没有乱说。爸爸那种键盘托卡塔我也会写,就是很多琶音下行,不停地下行。”我索性坐到羽管键琴边上。
谁怕谁,从小被JS巴赫毒打的职业琴童,在JS巴赫还是个小屁孩的世界里简直可以横行无阻。
我一边模仿那种无限琶音托卡塔,一边作出打瞌睡的姿势,最后整个人趴到琴上。
Domenico笑着也走到琴边上,随手在下层键盘上弹了几个分解三和弦,我就在上层键盘捣乱一样地拼命加四度,九度,十三度。
“等一下,”他突然说。然后坐下来,右手弹了一个附点节奏型,一级一级往下,左手一开始只是简单的lament bass,但逐渐加入同样的附点,交错,交织。
“你是怎么从刚才那样乱搞,就突然跳到这个东西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是先这样……然后加上这个……再这样。其实就跟爸爸的托卡塔差不多,拙劣的模仿而已。”
“不不不,一点也不拙劣。”我慌乱地站起来。我何德何能,接受一个键盘天才这样的自谦。
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念头。然后说:“糟糕,还有一些公函要替爸爸回复。你上次做的那个工具呢?”
“我给你拿!”我雀跃着去拿我的公函回复工具箱。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可以复用的礼节性开场白,可以用来接受邀请的若干种回复方法,如果拒绝又是若干种不同措辞,旁边还标注了适合用来给谁回复。
Domenico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不同的纸条排列组合,一边说:“太好用了。”
我慢悠悠地说,“其实,如果有很多很多很多这样的纸条,多到我们都没法想象。然后上面写的都是音乐,一些经常用到的那些老掉牙的东西。然后再配上解释,这个是悲歌,那个是牧歌,这个是叹息,那个是雀跃……”
“谁会需要用这个啊!”Domenico大笑着说。
但他想了想又说,“但用来教那些怎么也写不出来东西的学生,大概挺好的。”
“对。”我没有再说下去。
18
2022年。柏林。我跟Johanna说我不干了。
她摇摇头,很难理解:“你很快就毕业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全职的职位。你的签证要续,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我耸耸肩,“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德国。”
“回中国?你知道中国到现在还在封城吗?这用不着我跟你说吧?你机票现在还买得到吗?天方夜谭!”Johanna翻了个白眼。
“天无绝人之路。”我低声说。
“哼,”Johanna捋捋她漂亮的金发,从鼻子里出气,“我告诉你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你剩下的路就是去公立音乐学校当合同工。你不要觉得我是吓唬你,我干过,我都干过。所有的小孩家长都想学钢琴,所有老师都被拨过去教钢琴。不管你本来是什么专业。每星期上课了,第一句话就是,老师,这周没有练琴。没有空。教到第三年了,还在教五线谱,这个是F那个是G。”
她吼完了,摇摇头,“你的天真会毁了你。”
我反唇相讥:“那你的世故成就你了吗?”
她愣了一下,声音软下来,“羽,我没有骗过你。我真的想帮你。但你得让我帮。”
我一时说不出话。沉默许久,才说,“有代价的帮忙,叫交易。”
“所以呢?”Johanna两手一摊,“照你这么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是交易?就算是你以为的,最纯洁高尚的那种阿卡迪亚牧羊人的爱情,也是充满了占有欲的。那些牧歌小调,唱的全都是得不到的哀伤,嫉妒的痛苦。”
“那你得到了。德累斯顿,你得到了。你开心了?”
Johanna的手指揉着眉心,“羽。我其实真的没有时间跟你聊这些事。我今天一共只有半个小时的午休,我现在已经根本没有时间冥想进入状态了。”
“那我不多打扰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快步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吗?”
我的心在她握住我手的瞬间又跳得飞快,脑子嗡嗡地一团浆糊。
如果我是直的,或者对她毫无感觉,甚至厌恶她,我都可以理直气壮恨她。我可以转身,可以在任何别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可惜我不恨她。我的身体甚至在说,我爱她。
我摇摇头,指指我的喉咙,“不是我不想忘记。是我的身体不放过我。”
后来我真的去了公立音乐学校当合同工。走一步算一步,有饭吃再说。
我觉得学生们也没Johanna说的那么糟糕。她当时觉得平庸的学生难以忍受,是因为她心里有个梯子,她在朝梯子上面望。
我心里没有梯子。我就像骑着自行车在平地看风景,野草野花也挺好看的。
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学钢琴,唯独就喜欢弹巴赫,弹得像砍瓜切菜。
我摇摇头,“你还是要多注意横向的旋律线。你把旋律线唱出来,感觉一下。”
他说,“我不会唱歌。再说,古尔德就是这么弹的,干净利落。”
我把眼睛一瞪,“古尔德最喜欢唱歌了!你喜欢古尔德你也应该多唱。”
他挠挠头直笑。
然后他突然跟我说,“老师,我最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Transformer,不是变形金刚那个,是人工智能,可以自主学习,可以生成内容。”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师你不是总说,音乐说到底是一种语言吗?那如果人工智能可以真的和人聊天,像真的人一样。音乐应该也可以吧?”
19
我本来的算盘打得挺好的,音乐学校的小时工先这么干着。再看看音乐教育这块,需要补什么课,以后可以去公立小学当音乐老师。
然后音乐学校的部门领导叫我周五上课前到她办公室去一趟。
她把柏林市Senat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放:“我不跟你绕圈子。这也不是关于你一个人的事。是所有,所有非编制的合同工,今年6月全都不允许雇佣了。”
“什么理由呢?”我问。
“改善音乐教育行业的雇佣环境。”
我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改合同,换成全职合同,有编制……有可能吗?”
她摇摇头,“你不要觉得是对你能力的否定。编制是另一套价格,我们出不起。”
她顿了顿又说,“明年一月开始,文化类津贴也要削减了。”
弹巴赫的男孩最后一次来上课。他问我:“那以后谁来教我?”
我说,“不知道。哎你上次说的什么,人工智能,我后来查了,叫什么GPT是吧。也许那个东西能教。不知道价格是不是比真人教更便宜。”
他笑了,“那技术水平大概还没到。”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他:“你报了计算机相关的专业是不是?”
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来学音乐?”
他说不出来。
“你说GPT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来了劲,掏出手机开始问:“亲爱的GPT,人为什么要学音乐?”
然后我把脑袋凑过去,看GPT忙碌地一行一行生成答案。很有条理,一二三。也很有逻辑,有因为有所以。知识储备也很强大,引经据典。
“真的很厉害诶这个GPT!”我感叹道。
Part III 电梯:https://maihearsyou.com/2026/05/15/flamini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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