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修仙传 番外合集

番外 · 《山下那座大房子》

腊月里,杜兰特叫他下山送东西。

走到半山他就看见了那座房子。

三进的院子,白墙,朱漆的门,门口两只石兽,石兽底下拴着六匹马。比山上任何一处都气派——山上的屋子都灰扑扑的,窗纸破了拿别的纸糊。

“那是谁家?”他问带路的小弟子。

“老掌门啊。”

克里斯托福里站住了。

“哪个老掌门?”

“普老掌门。”

“……不是死了吗?”

小弟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死了怎么收提成?”

普老掌门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个很精神的老头,红光满面,盖着一条毛毯,毯子边上绣着花,一看就贵。他听说来的是北边来的,眼睛立刻亮了。

“北边来的?”

“是。”

“坐坐坐。”他一挥手,”你先说说,我死了那件事,你听说的是哪个版本?”

克里斯托福里张口结舌。

“呃……说是教主当着满堂弟子的面,把您弹不下去的那一段弹完了,您当场呕血。”

“哦——”老头拖了个长音,一脸满足,”这是罗马那边的说法。他们最爱写这一段。”

他冲屋里喊:”把册子拿来!”

小厮捧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封皮上四个字:《历年吾死》

老头翻开给他念。第一条,呕血。第二条,一剑穿心。第三条,被逼跳崖。第七条最离奇,说他是被半音魔功挪着挪着挪没了的,连尸首都找不着。

“这一条我最喜欢。”老头说,”有想象力。”

“那您……”克里斯托福里小心地问,”您跟教主,到底有没有过节?”

“有啊。”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当然有。大大的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大概一刻钟:哪一年该他坐的位子被人占了,哪一年他推荐的人没被用,哪一年山上的谢师宴不请他。数到第九条的时候小厮来添了一次茶。

“那您为什么不回山上住?”

“我为什么要回去?”

老头又呷了一口茶。

“山上一半的教习是我的嫡传。每月初一送一次,逢年过节再送一次。我在这儿坐着,钱自己上门。”

他压低声音,一脸得意:

“回去了还得干活。”

克里斯托福里后来才知道,有几个弟子是两头都孝敬的。

上山交一份束脩,下山再交一份。问他们为什么,答曰:两边都得罪不起。问他们哪边教得好,答曰:一样的。

“一样的?”

“你听着不一样,写起来是一样的。”

回山那天晚上他去找杜兰特。

“老师。”

“嗯。”

“我今天下山了。”

“嗯。”

克里斯托福里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所以您教的,到底是教主的路数,还是老掌门的路数?”

杜兰特把手里的笔搁下,想了一会儿。

“根子上算,”他说,”还是老掌门的路数。”

克里斯托福里差点跳起来。

“不可能吧!按老掌门那一套教,教出玄铁狮王我还勉强能理解——他那个对位是真的老派。可是其他三王呢?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啊!摄魂狮王那种打法,老掌门那一套里根本没有!”

杜兰特点点头。

“鹤王是教主亲自教的。”他说,”这个我得说清楚。”

“那另外两个呢?”

杜兰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克里斯托福里愣住了。

“教主早年嫌我们笨。”杜兰特说,”说教不会。所以他没怎么亲传过功法。”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点了点。

“大家就憋着一股劲。非得比他强不可。”

“憋着憋着——”

他抬了抬手,指了指窗外那一整座山。

“就这样了。”

番外 · 《笔迹》

抄谱是杂役的活儿,所以克里斯托福里常跟舞象、骑马公一块儿蹲在廊下分纸。

分着分着,那两个人就打起赌来。

“这份是少主的。”

“放屁。这份是圣姑的。那份才是少主的。”

“你拿什么赌?”

“一个饼。”

“一个饼太少了。”

“那你出。”

克里斯托福里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两份笔迹不是一样的吗?”

“对啊。”舞象说。

“那怎么赌?”

“就是因为分不清才好赌。”舞象把饼掰成两半,咬了一口,”教主一家人的字,谁也分不出来。分得出来还赌什么。”

克里斯托福里想了很久,提出了一个他觉得挺要紧的问题:

“那最后谁来判输赢呢?”

舞象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骑马公抬起头。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了对方足足有三息。

“……啊。”骑马公说。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在他们打了两年赌之后是头一回被人提出来。

他见到圣姑是在秋天。

那天他在廊下修那台琴的踏板,身后忽然有人说:”这个能弹么?”

回头看见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头上松松地裹着一块红色的头巾,手里抱着一摞纸,袖子上有墨。

他后来知道她就是圣姑。教里上上下下都这么叫,叫得很自然,也很小心——像是那两个字外头包了一层东西,碰的时候要轻。

她一点也不像”圣”。她话很多,笑起来很响,问了他一连串问题:这个是怎么响的?为什么槌子要包皮子?你从北边来的?北边冷不冷?你们真有一面镜子?

“真有。”

“照人?”

“照灵根。”

“那照出来是什么样儿?”

克里斯托福里说了一遍。上品中品下品,越亮越好,他自己是下品,声弱。

圣姑听得眼睛发亮:”那我们这儿要是有一面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要是有,我大概也不去照。”

那天她哼了几句。

不是唱,就是随口哼,一边整理手里的纸,一边读着纸上的谱就哼出来了。

克里斯托福里的手停在踏板上。

他这辈子听过三个了不起的嗓子:第一场那个不换气的年轻人,林子里那个说片儿汤话的仙人,还有老打稻草人的声宗弟子。

这个跟那些都不一样。那些是拿来打的。这个不是。

一段哼完,她自己都没觉得怎么样,伸手把一张纸抽出来放到另一摞上。

“你这个,”克里斯托福里听见自己说,”在我们北边,灵镜肯定给你一个天品。”

她抬起头。

“哦,是吗?”

她笑了一下,好像听见了一句不错的恭维话,挺高兴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爹说了,女孩子家打打杀杀的不好。”

克里斯托福里愣住了。

“可是——”他说,”我们那边,皮耶塔的都是女孩子啊。她们整个宗门,一个男的都没有。”

“我知道的。”她说完,突然又笑,”但就算是皮耶塔的长老啊,掌教啊,也都是男的,没有女的。是不是这样?”

他完全愣住了,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得意自己将了他一军。

她把最后一张纸压好,抱起那一摞,冲他点了点头。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过头。

“你刚才说,那两份笔迹一样?”

“啊?”

“廊下打赌的那两份。”她说,”少主的和我的。”

“……一样。”

“那当然一样。”她扬起下巴,”两份都是我抄的。”

她走了。

克里斯托福里蹲在踏板旁边,好半天没有动。

那个赌后来没有人再提。

年底的时候他听说圣姑要被送去一个地方静修,说是清净,养身子。舞象说了句”哦”,骑马公说了句”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答得上来。

克里斯托福里那天夜里把那台琴的踏板修好了。

他试了一下,踩下去,声音能拖长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很想让什么人来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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