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修仙传III

12 认贼作兄

回山的第二天,卢切塔把他叫到管风琴楼上。

楼上冷。风从琴管的缝里往回倒,吹得人耳朵疼。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看了他很久。

“老实交代。”

克里斯托福里低着头。

“你怎么认识那个米莫的。”

他就交代了。

从青衣人在石头上叫住他那天开始,六年,二更,柴房,第三根以上槌回得慢,第五格以下一按两响,鹿皮,羊肠,加五个键,换木头。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因为师姐问的是实话,他就说实话。

讲到”他一共只夸过我一次,说了个’嗯’“的时候,卢切塔的脸已经白透了。

“你糊涂啊!“她一巴掌拍在琴身上,整排音管嗡地响了一声。

“大哥真的是魔教的人吗?”他还不死心。“他跟我说的时候,说他家学罗马,问学威派的啊。”

卢切塔气得气从鼻孔里出:“你口口声声叫的大哥,就是老S那魔头的亲儿子!正经八百的小魔头!你想想,那老S的名号里为何有个老字?本来就是因为要和他儿子小S区分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这是认贼作……作……”

她卡在那儿。

“作父”不对,“作兄”听着怪怪的,可她一时找不到别的。

“作兄!“她终于喊了出来,自己听着也别扭,“认贼作兄!”

“师姐,“克里斯托福里小声说,“他没让我认。是我自己叫的。”

“你还有理了!”

她扶着琴,喘了两口气,又问:

“你告诉过他什么?”

“……灵镜的评级是怎么算的。”

卢切塔闭上眼睛。

“还有呢?”

“谁跟谁十年不讲话。”

“还有呢!”

“红发真人那几日在准备什么。”

她整个人靠在管风琴上,滑下去半寸。

缓了半炷香,她开始替他想办法。

“这样。你就说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那台琴是它自己认错了主。法器认人,这话说得通。”

“可我见过他。”

“我知道你见过!“卢切塔说,“我是说你你没见过。”

克里斯托福里没吭声。

“那换一个。你就说你是奉我的命去反渗透的,你是我们埋在那边的人。”

“那师姐你也完了。”

卢切塔想了想。

“……也是。”

她在楼上来回走了两趟。

“这样:那六年你都在梦游。梦游的人不算数。”

“梦游的人会改琴吗?”

“你手那么巧,谁知道。”

克里斯托福里抬起头看她。卢切塔被他看得撑不住,别开脸去。

“最后一个。“她说,“这条最严实——你就说那台琴从头到尾是你一个人做的,一个人试的,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碰过。别人一句话也没说过。全是你自己弹出来的。”

楼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琴管里往回倒。

“那不行。“克里斯托福里说。

“为什么不行!这一条最严实!”

“因为那不是真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有人试过。”

卢切塔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就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别说。”

这一条他差点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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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真人生了三天闷气。

第一天摔东西。第二天不跟任何人说话。第三天开始骂人:骂佩掌门的战报写法太老实,骂博农奇尼兄弟没出息,骂自己那把弓,骂一路上的天气。骂到晚上,气就顺了。

第四天天不亮,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对。”

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着,从自己屋里一路跑到议事殿,把值夜的执事吓得魂飞魄散。

“键宗!“他站在空殿里喊,“键宗被人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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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得很正式。

满殿的人。佩掌门居中,加斯帕里尼在左,马氏双胞胎坐在最边上——马二在看一本别人的书,一页也没翻。洛蒂上仙闭着眼,大约是睡着了。

克里斯托福里跪在中间。

“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六年前。”

满殿倒吸一口凉气。

六年!蓄谋六年!

“他都问了你什么?”

“他没有问什么。“克里斯托福里老老实实地说,“都是我自己说的。”

又是一片抽气声,比方才更响。

“高明啊。“有位长老喃喃道,“不用问。让你自己说。”

“你都说了什么?”

“灵镜怎么评级。”

“——嘶。”

“还有呢?”

“谁跟谁十年不讲话。”

这一句下去,殿上有位长老”腾”地站了起来。

“难怪!“他手指着门外,“难怪那兄弟俩会在场上吵起来!这是有人早就把话递过去了!”

克里斯托福里想说博农奇尼兄弟吵架跟这个真的没有关系,可是没人听他说。

“他给过你什么好处?”

克里斯托福里想了很久。

“他夸过我一次。”

“夸了什么?”

“他说’嗯’。”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沉痛地说:“你看。这就是收买。”

“他让你做过什么?”

“他让我加五个键。”

佩掌门旁边一位长老一掌拍在案上:“加键!加什么键!五个键做什么用?——必是要布阵!”

克里斯托福里跪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

他说了最后一句实话。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听过我那台琴的人。”

殿上静了下来。

静了大概两息。

然后有人轻轻说:“你们看。这叫攻心。”

佩掌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后悔么?”

克里斯托福里跪在那里想。他想了很久,久到殿上有人开始咳嗽。

“我不知道。“他说。

佩掌门点了点头。

“逐出师门。”

殿上有人喊使不得,有人说毕竟年幼。佩掌门抬手压下去。

“不是罚他通敌。“他说,“是罚他六年没报。”

红发真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那天后半夜,卢切塔被叫到掌教屋里。

红发真人背对着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那把弓。就是断过三根马尾的那把。

“跟着他。”

“掌教?”

“别让他看见。“红发说,“孩子实心眼儿。别让他真走丢了。”

卢切塔站在门口没动。

“找到了以后呢?”

红发擦弓的手停了一下。

他半天没有答。

“看着就行。“他说。

卢切塔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琴也别丢了。”

“琴留在那边山上了。”

“哦。”

他”哦”了一声,继续擦那把弓。

克里斯托福里下山那天早上没什么人。

他身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卷自己画的机括图,还有扎内塔硬塞给他的一把杏仁。

扎内塔一直送到山门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把杏仁留着。”

13 过路的人

他在外头走了四天。

头两天他还给自己派事情做:找路,找水,找能睡的地方。第三天他发现这些事根本不用想,饿了就吃杏仁,困了就靠着树,天亮了继续走。

第四天他坐下来,发现自己没有事情做了。

这是六年里头一回。

六年来他每一天都有事:寅时起来扫院,扫完擦法器架,擦完给人上弦、正音、换轴,夜里回柴房,想那个槌子为什么回得慢。就算被骂,就算扫茅厕,那也是事。

现在没有了。

他想了两次那台琴。

第一次是想它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给它盖上布——山上夜里露气重,音板受潮就废了。第二次是想那个陷下去的键。

第三次他没让自己想。

后来他不知怎么就走回了那片小树林。

那块塌石还在。石头上没有人。

他在旁边坐下,把那卷机括图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卷起来。

图是对的。他知道图是对的。

(卢切塔在四十步外的一棵树后头,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她带的干粮是硬的,咬起来响,她只好含着等它软。她一边含一边在心里骂人:骂红发真人半夜三更净出这种主意,骂佩掌门执法非要执得那么齐整,骂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多问一句”找到了以后呢”。

她甚至有点想骂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孩子——你倒是走快点啊。你这样慢吞吞的,我蹲在这儿算什么呢。)

“这石头上,以前是不是常坐着一个人?”

克里斯托福里抬起头。

对面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很白,白得干净,一身月白袍子,衣角没有一点泥——在这样的林子里走过来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

克里斯托福里后来一辈子都形容不好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亮不哑,可是那声音一响,林子里别的东西就都退到后面去了。风声、鸟叫、他自己的心跳,全都退了半步,给它让路。

“是。“克里斯托福里说,“我大哥。”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那年轻人笑了笑。

“我听说你被逐出来了。”

克里斯托福里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边哭边说,说他从小就在山上,师姐就像他亲姐姐,掌教虽然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但在他心里如同父亲一般。他虽然本事很一般,但向来想的是要给本门长脸,谁知道认了个大哥竟是魔教的少主。这种事情,他上哪儿知道去?大哥长得这么善良,从来没害过他,他爹是谁,他自己又不能选……

他呜哩哇啦哭了一通,终于把气喘匀了,鼻涕也抹干净了。那白衣的仙人说话了:

“‘门’这个东西,本来是人立的。人立的东西,拦得住什么呢?”

克里斯托福里眼睛肿着,抬头”啊”了一声。他觉得这话有道理。

“门派分南北,功夫分正邪。“那人说,“可修道的人,常常忘了道法自然。”

克里斯托福里点头。

“天地有阴有阳,有明有暗。分开看是两样,合起来看,不过是道之一统罢了。”

克里斯托福里用力点头。

“你说你的琴不响。“那人偏了偏头,“那么,响与不响,是琴定的呢,还是听的人定的呢?”

克里斯托福里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很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这些话其实什么也没说。一句都没有。你把它们拆开来,里头是空的。

可是那天他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因为说话的人声音太好听了。

“那么……“克里斯托福里咽了口唾沫,“既然正邪本是一统,我要是去那边看一眼,也不算叛出师门?”

“你已经没有门了。”

那人说得很温和。

克里斯托福里愣了一下,心口一疼,又觉得自己是被人从一个很沉的东西底下抬出来了。

“往南。“那人抬手指了指,“过三道岭,见着一片开白花的坡就是。”

克里斯托福里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多谢仙人指点!敢问仙人尊姓大名,住在哪座山头?晚辈日后——”

“不必了。”

那人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我早就出海了。海外那些地方,缥缈得很,没有人再问谁的姓名。”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故事里总要有这么一个人。把人往下一段路上推一把,推完就没他的事了。你就当我是那个人。”

克里斯托福里不肯依:“总要有个称呼。”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从前,“他说,“别人叫我法里内利。”

克里斯托福里道了谢,背起东西,往南走了。

走出去大约半里地,他忽然停住了。

——很白。

——很干净。

——一口气六刻钟,不换气。

——红发真人的弓,断了三根马尾。

他猛地回过头。

林子里空空的。那块塌石上,一个人也没有。

卢切塔后来一直说不清自己在那棵树后头站了多久。

她只记得那个声音一起来,她的腿就不肯动了。她想挪半步,挪不动;想开口,开不了。那不是什么法术,也不是什么阵——那就是个声音,好听得让人舍不得走开。

等她回过神,林子里静了。

石头上没有人。树底下也没有人。地上有一小把杏仁壳,还是新的。

她在那片林子里找了三天。

第四天她坐在那块塌石上,一个人骂了半个时辰的娘,然后往南边追了下去。

14 无人认领之物

七十席茶收完以后,场心还剩一台琴。

右使萨罗围着它走了两圈。

按教中的规矩,凡无人认领之物,一律先盖上,登记在册,满三年再议。他叫人取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来,亲手盖好,四角掖平,回去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来历不明之器一具。有键。可发轻重。”

第一个来动它的是摄魂狮王。

他半夜来的,这一点很重要——白天他不肯来。他把布掀开一角,坐下,弹了一句自己的东西:就是那天把整座山都传染了的那一句,八九个字,一个花腔也没有。

在这台琴上,他不知怎么就弹轻了。

那一句轻轻地出来,像是有点犹豫,像是说这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确定。

他”啧”了一声,坐直了,重新来了一遍——这一遍很响,很直,理直气壮。

然后他又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跟人说:“那琴不能碰。多嘴。”

“怎么多嘴?”

“你心里稍微含糊一下,它就全说出去了。”

第二个是玄铁狮王。

他大白天来的,搬了张凳子,正襟危坐,弹了整整一炷香的四声部。

他弹得很高兴。这台琴能把声部分开——上面那一层他弹得轻,下面那一层他弹得重,四条线立刻各归各位,清清楚楚,不必费力气去挤。

一炷香弹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下了个判词:

“对位不需要这个。声部自己会分开。”

说完就走了。

后来他又来过两回。第二回是傍晚,第三回是天还没亮——那一回被扫地的小弟子撞见了,他咳嗽了一声,说自己是来看看布盖严实了没有。

玉面鹤王来得最坦荡。

大中午,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走过来,先躬身行了个礼——众人事后争了很久他这一礼是对着琴还是对着旁边的萨罗行的。

他坐下,弹了一段。

那一段漂亮极了。轻的地方轻,重的地方重,起承转合一处不差,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围观的人齐声说好。

他弹完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手指仔细擦干净。

“很好。“他说。

然后就走了。

后来有人回想那天他弹了什么,谁也想不起来。

紫喉凤王是来骂的。

他压根不坐,站在琴边,冲着周围的弟子指指点点:

“这种东西一进门,你们就完了!轻重是从这儿来的——“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是嗓子里来的!不是指头上来的!指头上来的那叫什么?那叫取巧!”

他一边骂,一边伸出一根指头,在键上戳了一下。

轻的。

又戳了一下。

重的。

“我年轻的时候,唱一个字要练三个月。三个月!“他戳,“现在倒好,按一下就有了。”

戳。

“手指头懂什么?”

戳。

他骂了将近半个时辰。旁边的弟子后来私下算过——他戳的自始至终是同一个音,轻一下,重一下,总共戳了二十来遍。

再后来,尼科利尼来了。

这位是教主面前的红人,声宗元老,辈分高得吓人。他出门带两个人扛椅子。

他不碰琴。

他让人坐下弹,自己站在旁边听。他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可是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他——这个本事他有了三十年,谁也学不来。

弹的人弹了一段。

“再轻一点。“尼科利尼说。

弹的人又弹一遍。

“再轻。”

再一遍。

到最后那一遍,声音已经轻得像是快没了。

尼科利尼这才开口。

“能跟着人。”

旁边的人没听懂。

“你唱到最轻的地方,“他说,“别的琴还是那么响,你就得喊。喊出来的东西还叫最轻么?”

他伸手在琴盖上按了一下,又拿开。

“这个能跟着你一起轻下去。”

他走了以后,萨罗把这句话记在册子上,记在”可发轻重”下面。

杜兰特一次也没有弹过。

他每天从廊下过,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第七天他停住脚,叫了两个人来,把琴从场心抬到廊下。

“夜里露水重。“他说,“音板受了潮就废了。”

那两个人抬得很小心。

杜兰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没有人答得上来。

最后一个是老S。

夜里,很晚,他一个人来的。

他掀开布,站在琴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弹。一个音也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陷下去的键上按了一下。

那个键没有起来。

他试着把它抬起来。

抬不动。

他把布重新盖好,四角掖平,像萨罗掖的那样,然后回去了。

第二天,那册子上多了一行字,不是萨罗的笔迹:

“此物有主。勿动。”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有人来通报,说山门外来了个孩子,说是从北边来的,想拜师,身上只带了一卷图。

那时候克里斯托福里已经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一抬眼,先看见的不是山,不是人,不是那七十级台阶。

他看见廊下停着一台琴,上头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四角掖得平平整整。

15 这边没有灵镜

魔教上下客气得让他很不习惯。

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人问他从前在哪座山上、犯过什么事。右使萨罗带他去登记,取了册子,蘸了墨,抬起头问:

“你叫什么?”

他就报了。流程就这么简单。

按规矩,新来的先跟三位老师。

法戈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里头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一直不停。

领他去的弟子敲了两下门,里头应了一声,弟子听完回过头说:

“法老师说没空。”

“在忙什么?”

“帮教主抄教材。”

门缝里能看见一摞纸,从地上摞到腰那么高。

格雷科最老。他手里那根短杖,克里斯托福里在山下见过——那天全场的人都跟着它走。

老人家坐着,让他先弹一段最拿手的。

克里斯托福里弹了那段练了六年的东西。轻的地方轻,重的地方重,中间那些一层一层起落的,他自己觉得弹得不错。

格雷科一句评语也没有。

他抬起短杖,在地上笃笃点了八下。

“照这个,立起来。”

八个音。不长。

克里斯托福里立了一回,塌了。第二回,塌了。第三回立起来一半,自己知道不对,停了。

格雷科把短杖收回去。

“手上功夫可以。“他说,“Partimento练得太少。”

门外正好有人路过。

“谁都是Partimento练太少。“摄魂狮王探进半个身子来,“老师您这是一招鲜,吃遍——”

格雷科抬起眼睛。

“啊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狮王的头缩了回去,“溜了溜了!”

格雷科没有追。他只是把短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第二天,教中榜上贴出一条:摄魂狮王代抄低音三十页,限五日。

最后接他的是杜兰特。

这位老师说话很少。克里斯托福里进屋行了礼,站着,等着被问功夫。

杜兰特问的是:

“你那台琴,第五格以下,现在还一按两响么?”

克里斯托福里愣在那里。

“不响了。“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三年前改好了。”

“嗯。”

杜兰特点点头,又低头去看自己案上的东西。

“下次不能扔下琴就走。“他说,“夜里露水重。”

同门里有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

佩子最瘦,脸色一直不太好,说两句话就要咳一阵。他写东西极快,快得吓人,可是待人极温柔——克里斯托福里第一天没有座位,是他把自己那张挪过去的。

舞象是个大块头——其实他本名叫约梅利,但舞象这个外号叫得久了,大家把他本名都忘了——他嗓门比谁都亮,腰上永远挂着吃的。他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第二句是”那你先坐着我去拿”。

骑马公每回上课都骑马来。

山上根本没有马道。没有人问他马是怎么上来的,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能走上来。他来的时候拴马,走的时候解绳,风雨无阻。

还有个声宗的,叫卡什么利的,名字克里斯托福里一直没记住,只记得他屋里立着一个稻草人。

那稻草人裹着一块紫布,眉毛是用炭画的,画得极凶。

那人每天回屋,先冲着稻草人端端正正行一个礼,然后抡起拳头捶两下,捶完再行一个礼。

“你这是干什么?”

“练功。”

“那为什么还要行礼?”

那人理所当然地说:“到底是师父啊。”

第五天,佩子问他:

“北边真的有灵镜么?”

“有。”

“那玩意儿干什么用的?”

克里斯托福里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一下。佩子没有笑,舞象也没有,骑马公坐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等着听。

“……评级用的。“克里斯托福里说,“上品,中品,下品。测灵大典上照一照,就知道你是什么灵根,几品。”

三个人面面相觑。

“评什么级?“舞象说。

克里斯托福里张了张嘴。

“评……评你行不行。”

“你行不行,弹一段不就知道了。“佩子说,“照镜子做什么?”

“照出来是什么样?”

“亮。“克里斯托福里说,“越亮越好。”

“响的就亮?”

“……嗯。”

佩子想了想,咳了两声。

“那不就是响的赢么。”

克里斯托福里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那面镜子照了他六年。那句”下品,声弱”他记了六年,睡觉都记得。

这边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不是他们打不过,不是他们不服——是他们压根没听说过。

第七天,他去看大哥。

那是山腰上一间小屋,窗子朝东。屋里有药味。

大哥靠着床坐着,右手从手腕到指头缠着布,缠得很厚。

克里斯托福里一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你为什么骗我。你疼不疼。那天我喊了你两声。你听见了没有。

一句也没说出来。

大哥先开的口。

“你怎么来了。”

克里斯托福里”啊”了一声,没答上来。

“那个键,“大哥说,“还卡着么?”

“还卡着。”

“哦。”

两个人就没话了。

窗外有人在喊舞象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好些天。

“麻烦了。“他说。

克里斯托福里心里一紧:“是不是……教里怪你输了?”

“没人怪我输。”

“那是——他们知道你跟我……”

“那个更没人管。“大哥说。

他把没缠布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房梁。

“我爹问我。”

“问你什么?”

“他问,那台琴,你怎么这么熟。”

克里斯托福里的嘴张开了,慢慢地又合上。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看了两眼就会了。”

“他信么?”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信不信。“他说,“他说’哦’。”

屋里安静下来。药罐子在小炉子上咕嘟了一声。

“你说,“大哥忽然问,“一个人要是六年,天天半夜出门,家里人会怎么想?”

克里斯托福里老老实实地想了想。

“会以为你不务正业。”

“对。”

大哥往后靠回去,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我宁可他以为我是去通敌。”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克里斯托福里路过廊下,看见那台琴还盖着白布。

布的一角被人掀开过,又盖回去了——盖回去的人手法不熟,四角没有掖平。

16 绳子

入冬以后,大哥的手能动了。

不是右手。右手还缠着,大夫说要缠到开春。能动的是左手——他坐在工棚里,用左手把螺丝一根一根旋出来,旋得极慢,旋一根歇一会儿。

克里斯托福里说不用你动手。

大哥说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了。

工棚在山背后,原来是堆柴的,克里斯托福里花了半个月才收拾出来。屋顶漏,他补了三次;炉子不旺,他改了烟道。这些他都很熟——他这辈子最熟的就是把一个不行的地方变成一个行的地方。

只有一样不行。

那件事的道理只有一句话:让槌在键还没抬回来的时候,就能再打一次。

原来那台琴已经被折腾得很脆弱了,他干脆就让它在廊下呆着。工棚里,他重起炉灶做新的。新的还是不行,他就再改。

改到第十一回,他在顶杆上加了一根弹簧。槌是回来得快了,快到还没等他按第二下,自己先弹上去打了一记。琴自己响了七下,像有人在里头笑。

第十九回,他做了一个二级的杠杆,让顶杆退到一半就重新咬住。咬是咬住了,可是咬得太死,那个键按下去就抬不起来,得用指甲抠。

第二十六回,他把咬合处削薄了半分。响了三下,断了。

第三十四回,他改用鲸骨。鲸骨太脆。

第四十一回,他把整套东西重做了一遍,做了两个月。装上去那天,大哥用左手试。

一,二,三——

第四下没有出来。

那阵子,老S每天都有东西送来。

汤,药,新的棉布,一小罐上好的松香。送东西的人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行个礼就走,从不进门。

有一天送来的是一叠纸。

克里斯托福里接过来的时候手一沉——很厚。他抖开看了一眼,是大哥早年写的东西,用极细的笔批过。哪一处的低音走岔了,哪一处两个声部撞在一块儿,错在第几小节都圈了出来。页边上密密麻麻,一行挨一行。

批得又狠又准,一处也不放过。

“这个……”

“放那儿吧。“大哥说。

他连头都没抬。

夜里克里斯托福里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页边上还有一行字,写得比别的都小,像是写完就后悔了。

“此处甚好。”

他捏着那页纸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想说,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这话轮不到他说。

第五十七回是在正月里。

那天雪下得很大,工棚里冷,炉子烧到最旺也只暖得住一小圈。克里斯托福里的手指冻得发木,削了三次都削歪。

大哥用左手试了那个键。

一,二,三——

没了。

他把手放下来。

“还是不行。”

克里斯托福里手里的凿子”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太为难人了!”

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屋里嗡嗡地回响。

“这东西就是做不出来!“他喊,“你懂不懂?不是我不用心,不是我笨——它就是做不出来!木头就是那么回事!你要它同时又回来又打出去,它办不到!”

大哥没有动。

“理论上应该做得出来。“他说。

“实际上就是做不出来!”

“理论上做得出来的东西,“大哥说,“实际上早晚做得出来。”

“那你等着!你等一百年!”

“我也没打算等一百年。”

克里斯托福里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扶着桌子,胸口一起一伏。

大哥这时候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你也可以跟我说那就算了,不做了。“他说,“我什么时候强求过你?”

克里斯托福里张了张嘴。

“我提要求,是我的事。做不做,是你的事。这六年你哪一回是我逼的?你自己要做的。”

他顿了顿。

“做不出来,又怪我。”

克里斯托福里那一刻真想砸点什么。

“你说得轻巧!“他喊,“你一句话,我做六年!你手一伤,你不弹了,我还在做!那你去找别人做啊!你去找啊!”

工棚里静了一息。

“找不到别人。“大哥说。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雪大。

——可是那是六年里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嗯”。

克里斯托福里站在那儿,火气一下子没了地方去,堵在胸口,又酸又胀。他弯腰把凿子捡起来,放回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雪下得很大。

他在雪里走到廊下,站在那台旧琴前面。

白布还盖着。他掀开一角,看见那个陷下去的键——三个月了,还是那样。

他忽然想把它弄明白。

他拆了。

拆到最里头,他愣住了。

里头什么也没有。没有玄机,没有暗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根小木头顶住了另一根小木头,顶偏了半分,卡在那儿。

他用指甲拨了一下。

“啪”。

那个键弹了回来。

他在雪地里蹲着,看着那个复原的键,忽然笑了出来。笑完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一夜他把这些年从头想了一遍。

最开始,他只是想让那台琴响。

后来他想让灵镜亮。

再后来他被逐出师门,灵镜没有了,再没有谁会照他一下、给他判个几品——可是那件事没有跟着没了。它还在,而且比原先更紧。

紧在哪儿呢?

紧在”我一定要做出来”这七个字上。

他自己捡了一根绳子。原本是拿来拴东西的。拴着拴着,不知道哪一天,那根绳子调过头来把他拴住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大哥正靠在窗边坐着,看外头的雪。

克里斯托福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说:

“我想通了。”

“嗯?”

“那个东西,我还是要做的。“他说,“可是它做不出来,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做不出来。”

大哥转过头。

“以前我以为,做不出来我就是废物。“克里斯托福里说,“其实那根绳子是我自己拴上去的。我要做,是我要做;我做不成,那就是做不成。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哪来的那么多鸡汤?”

克里斯托福里挠了挠头。

“啊……大概是仙人教的。”

大哥抬起眼睛。

“什么样的仙人?”

“很白。很好看。声音特别好听,说什么你都想点头。”

大哥沉默了两息。

“我认识他。“他说。

窗外的雪从檐上滑下去一块,“噗”地落在地上。

“你说的那个,“大哥忽然开口,“绳子。”

“嗯?”

“我也有一个。”

克里斯托福里坐直了。

“而且还不是我自己拴的。“大哥说,“是所有人都觉得那根绳子本来就该拴在我脖子上。他们都不用商量。他们生下来就知道。”

克里斯托福里想了一会儿。

他试探着说:

“该不会是……”

大哥看着他。

“……接任魔教教主吧?”

“你也觉得啊?!”

大哥坐直了,又疼得倒抽一口气,靠了回去。

“你看!“他说,“连你都这么想!你才来了几个月!”

“那……那不然呢?”

“我不知道啊。”

他把那只没缠布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他说,“一次也没有。”

“那你爹呢?”

“他也没说过。”

克里斯托福里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要接’。一次也没有。“大哥说,“可是全教上下都当这是定了的事。所以我也不能说我不想——我说了,那就是我先开的口。”

他停了很久。

“我们两个都没开过口。”

“那你去问他啊。“克里斯托福里说。

大哥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

克里斯托福里被这句话噎住了,因为这是他昨天骂人的话。

窗外太阳出来了,雪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那要是不当教主呢,“他问,“你想干什么?”

大哥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克里斯托福里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我想弹琴。“他说。

他又补了一句,很小声:

“不在山上弹。”

17 文书

开春那天大夫来拆布。

一圈一圈解下来,底下的手瘦得脱了形,青白色,指甲长了没剪。大哥自己看了一会儿,把五根指头张开,又合上。

“能弹么?“克里斯托福里问。

大哥没答,径直走去工棚,在琴前坐下。

他弹了一段。很慢,不成什么名堂,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弹到中间,他把同一个音连按了三下。

第四下没有出来。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弹。

克里斯托福里站在他后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发酸。

那天下午,大哥去了他爹的屋子。

克里斯托福里在院子外面等,等了很久。后来那间屋子的门开了,大哥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直走到台阶下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这段话是隔了很多年,在很远的地方,大哥自己讲给他听的。

老S那时候正在改东西。案上摊着纸,笔尖悬着。

“爹。”

“嗯。”

“那台琴,我熟,是因为我去了六年。“大哥说,“每隔十天半月一次。夜里去。走的是后山那条道。”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哦。“老S说。

然后他把笔搁下。

“我知道。”

大哥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守山的第二年就报上来了。“老S说,“我叫他们不必拦。”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

老S抬起头。

“我等你自己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在炉子里裂开。

大哥说,他那一刻很想笑。

“爹,我不想接教主。”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六年,排练过几十个版本,有委婉的,有恳切的,有把利害讲得清清楚楚的。真到嘴边,出来的是最秃的一句。

老S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边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好。“他说。

大哥等着后面。

没有后面了。

“路上要用的东西,“老S说,“备好了没有?”

三天后,魔教昭告天下。

教主亲笔文书,解除父子名分。白纸黑字,用印,一式三份,遣使分送各派。

江湖哗然。

北边的战报写了三种说法,一种说魔教内乱,一种说少主叛出,一种说这是老魔头的诡计,要让人放松警惕。三种说法都写得很有把握。

克里斯托福里拿到抄本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写得极好。

抬头、称谓、行文、避讳,一处也挑不出错。字字端正,连一个笔画的牵丝都没有多余。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合规矩的一篇东西。

跟一年前那封请柬,一模一样的笔法。

他捧着那张纸去找杜兰特。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杜兰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你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克里斯托福里的声音有点哑,“当着天下人的面……这样写出来,大哥以后……”

“以后没有人能逼他接教主的位子了。“杜兰特说。

克里斯托福里怔在那里。

“名分断了,教里的规矩就够不着他了。“杜兰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想了半年。”

“那——那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

“会说他心狠。“杜兰特说,“会说魔教连亲儿子都容不下。”

他把案上的墨盖上。

“他护得住的,只有这么多。”

走那天是三月。

四个人抬那台琴,从廊下抬到山门,再抬下七十级台阶。克里斯托福里跟在旁边扶着轮子——他这辈子第三次干这件事,一次比一次熟。

山门口停着一辆车,车上已经装了两口箱子。

“那两口是什么?”

“教主叫备的。“萨罗说。

克里斯托福里掀开一口看了看。

里头是书。抄本,新的,墨还发亮,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翻开一卷,是低音的谱例,从最浅的开始,一条一条往下走,底下密密麻麻批着注。

第一卷的封皮内页写着一行小字:法戈手录。

老S没有下来。

他站在山顶栏边,一件素色的旧袍子,微微发福的身量,两手垂着。远远看去,还是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

大哥在山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个人抬了抬手。

——像是在挥手。

也像是在拂袖子上的灰。

后来克里斯托福里问过大哥好几次,那到底是哪一样。大哥每次都说不知道。

问到第四次的时候,大哥说:

“我猜他自己也不知道。”

海在三天以后。

沙滩上停着一条不大的船,桅杆很高。有个人坐在船舷上,一身月白,袍角连一点沙也没沾。

“哟。“那人说,“你们来了。”

(离沙滩半里的一块高地上,卢切塔趴在草里。

她找了七个月。翻过三道岭,问过十几个村子,在一个县城的当铺前面守过五天——因为听说有人拿一卷图去换钱,后来查明不是他。

她终于看见他了。

那孩子长高了一点,还是瘦,正弯腰帮人把一台琴推上跳板。推到一半卡住了,他蹲下去看轮子,拍了两下,又推。

推上去以后他直起腰,笑了一下。

卢切塔把手举起来。

举到一半。

船上那个青衣人正在跟他说什么,他仰着脸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卢切塔把手放下了。

她在那块高地上坐到天黑。

回山以后红发真人问她:找到了么。

“找到了。”

“他好么?”

卢切塔想了很久。

“好。”)

船开出去以后,风很大。

克里斯托福里从怀里摸出那卷机括图。纸边已经磨毛了,图上有炭灰,有油,有一处被雪水洇过。

他本来想扔进海里。

想了一会儿,还是卷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那件事一直到一百年以后,才在极西一座大城里被人做出来。做出来的那个人姓埃拉尔,他不晓得自己是在替谁交差。那时候船上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天快黑的时候,大哥说:

“试试。”

克里斯托福里把白布掀开。

海上的风把布吹得鼓起来,差点脱手。他把它折好,压在琴脚下。

大哥坐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按了一个音。

轻的。

风里几乎听不见——可是听见了。

他又按了同一个音。

重的。

那个音扑面而来,撞进风里,散掉了。

没有山。没有石阶可裂,没有树可倒,没有灵镜可以亮或者不亮。三千看客一个也没有。

只有两个人,一台琴,一条船。

克里斯托福里站在旁边,手扶着琴身,等着。

大哥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放在膝盖上,听了一会儿风。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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