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修仙传II

6 断弦

红发真人已经起手。

弓子一动,场上就密了。他出手快得没道理,一句还没落地第二句已经在半空,第三句从底下顶上来,顷刻之间千丝万缕,自上而下罩落,把整片山坳织了进去。山下三千人有生以来没听过这么密的东西——密到人喘不过气,密到你想找个缝钻出去,可是没有缝。

对面的方脸汉子往身后一招。

出来的是个瘦长的年轻人,脸色发白,肩膀窄得像还没长成。他走到场中站定,两手垂着,看着一点也不像能打的。

那年轻人张开嘴。

一个音。

一根线,笔直地从网眼里穿了过去。

穿过去以后它还在,还在往上走。它一路上升,擦着网面走,又薄又亮,像一根针挑着整张网往上提。

小克里斯托福里听见前排声宗的师姐脸上都没了血色,只是念叨着:“这就是紫喉凤王·波师的弟子么……竟然恐怖如斯!”

红发真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切了——切不断。他改了主意:追上去,把那根线织进自己的网里。

于是全山的人看见了这辈子难忘的东西。那张网活了,一层一层往上翻卷,追着那根线爬。红发的左手在指板上一路往上,过了第三把位,过了第五把位,过了所有正经人会去的地方,弦越按越短,音越挤越高,声音已经不像弦发出来的了,像什么东西在极高处哭。

三千人站了起来。

那根线还在上面。年轻人一口气唱到这里,还没有换过气。

红发再往上。

弓上”啪”地一声,断了一根马尾。他没停。

又一声。

第三声。

他还在拉。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半山腰上,看见的其实不是什么招式。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在跟一根断了的弓较劲。那人的红头发全被汗黏在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拉到了弦的尽头。

指头顶住了琴颈的根部,再上去没有地方了。他停在那里,那个音悬着,悬了很久。

那根线从他头顶上,继续往上走了。

红发真人放下弓。

山门口的石阶,“喀”的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

那年轻人这时候才收声,躬身行礼,一句话没说,退了回去。他的脸还是白的,连呼吸都没乱。

波师大喜过望,拍手大笑:“痛快!红毛小子,还是你有本事!”

他是真心的。

红发真人把断了的弓夹在腋下,一个字也没有说。

——————————

第一场完了,场子要换。

小克里斯托福里蹲在后方替人递松香,这才看见后头那一排。

那一排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最左边一对父子,老的坐着,少的站着,一个管左手一个管右手,谁也不看谁,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严丝合缝。方才红发那一场翻天覆地,底下托着的就是这两位。全场上下,只有他们俩一处错也没有。

“波拉罗洛父子。“卢切塔说,“威派的底子是他们撑的。”

“他们今天说过话吗?”

“说过。“卢切塔说,“老的说’再来’,小的说’嗯’。”

再过去一位,是低音弦乐组的第一席。小克里斯托福里注意他很久了——因为这人每一场都在换法器。第一场抱的是一件大的,夹在腿间;这会儿手里换了一件小些的,六根弦;脚边还靠着两件,一件七根弦。

“那位是卢利埃前辈。“卢切塔压低声音,“科上仙身边的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啊”了一声,由衷地小声说:

“科上仙身边的人……竟然这样深藏功与名。”

那位前辈居然转过头来,笑了笑。

“习惯了。“他说,“低音组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拿弓在小克里斯托福里的那台琴上点了点。

“你们键宗也是低音组。一家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入门这么多年,这是头一个用“一家人”称呼他的。

他旁边一个抱中提琴的女孩子忽然开口:

“我叫玛丽亚。”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补了一句:

“我知道。没人问我。”

————————————

第二场,佩掌门亲自布阵。

他不用弟子做前锋,他把号手排成一列。那些号又长又直,举起来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打在铜上,山坳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佩掌门抬了抬手。

金光冲天。

那一击是正道这一整天最气派的东西:堂堂正正,自下而上,不闪不避。云被顶开了,散成两边,天光整个泼下来。三百年教堂积下的重量压在这一声里,压得山下有人站不住,当场跪了。

正道这边士气大振,有人喊出声来。

小克里斯托福里也看得心口发热。他想,这才是正道,这才叫堂堂之阵。

老S远远坐在山上,对着漫天金光,似也看得痴了,许久说了一句,“老佩的铜管不怎么跑调。”然后他挥挥手,也不看身后,“芬奇,你去。”

魔教那边就出来一个人,朗声报上名号,“在下芬奇,人送外号摄魂狮王,有礼了。”

他伸手一捏法诀,魔教的弦乐组就奏出一段旋律,朗朗上口,化作一条丝带向山下飘去。那紫喉凤王波师身后又走出一个男孩子,伸手抓住了丝带,同样的旋律就从他嗓子里唱出来。

没有什么复杂的花腔,就是简单的人人能跟着哼的调子。弦乐也退回简单的和声齐奏,羽管键琴旁边坐着杜兰特,一丝不苟地弹奏着低音线条。

说起来,平平无奇。

场上一片茫然。正道这边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这就完了?佩掌门皱着眉,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炷香。

山下有人开始哼。

先是零星几个,后来一片。再后来,魔教那边搬凳子的杂役也在哼。再后来,正道这边一个管宗弟子哼出了声,被师兄狠狠瞪了一眼,慌忙住了口——可是他脸上那种表情,是拦不住的。

小克里斯托福里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哼。

他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嘴。

卢切塔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招。“她说,“这是摄魂的蛊。”

佩掌门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一场,我们输了。“他说。

底下立刻有人不服:“掌门!那号声压过他们十倍不止!”

佩掌门转过头。

“你现在心里在响的,是哪一个?”

没有人应。

7 一阵风

第三场,正道推出了博农奇尼兄弟。

哥哥先起手。

那旋律是真的甜。不是讨好的甜,是圆到没有一处毛刺的甜——一句下去,山下有人抬起袖子擦眼睛,有人想起了亡母,有人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甜到你不好意思说它甜。

弟弟在底下铺线。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那些线不响,可是你会觉得脚下越来越空,越听越深,像趴在井口往下看。

上头开花,底下深渊。这一合出去,正道这边终于挺直了腰。

魔教出来的是玉面鹤王,哈塞。

他先躬身行了个礼,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正道诸公看见这一躬,火气反而更大。

然后他还手。

他还的是同样的东西。

同样的花,同样的井,一处不多,一处不少。只是那甜少了三分,那深也少了三分,干干净净,一丝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兄弟俩的杀招打在那上头,像打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来,也没有沉下去,水面晃了晃,平了。

小博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作弊!”

他手里正捏着一张抄本,是方才从对面唱词上记下来的。他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他那词怎么那么好?!”

大博的脸色更难看。

“梅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悄悄独家供稿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后头听得一头雾水,拉了拉卢切塔的袖子:“师姐,这梅氏算哪边的人?”

卢切塔往观战席上望了一眼。

那边坐着泽诺真人。老人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手里捏着一卷自己的旧本子,眼睛看着场上。这些年他新写的东西,唱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自己不提。

“按泽诺真人这边的关系算,是威派。“卢切塔说,“也有说是罗马派。”

她顿了顿。

“反正没人把他往魔教算。算了对我们没好处。”

场上那一合结束了。

裁不出输赢,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场不是输在音上,是输在词上。那些字长着钩子,一句挂一句,勾着人往下走。兄弟俩的曲子好,好得没话说,可是话说得不如人家好。

玉面鹤王行了一礼,还客客气气说了句”承让”。

那个口音分明带着威派口音。

红发真人的脸当场就变了,恨恨骂了句“白眼狼!”


场上的事还没完。

兄弟俩吵起来了。

“你那底子太重!压得我上不去!”

“我不压着,你飘得住吗?你甜成那样,底下不撑着,人家一推你就倒!”

“是谁一开始就说要压着打的?”

“是你说要甜的!”

红发真人过去拉,拉不住,佩掌门皱着眉往那边看了一眼,也没有动。

————————

三连败。

第四场要派人,正道这边点不出来了。弦宗的先锋已经出过一次,声宗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胜算,管宗号手的嘴唇裂了。

卢切塔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

“扎内塔。”

后排一个姑娘”啊”了一声,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忙脚乱把一把杏仁塞进袖子里,又低头找她那根木管子——那管子平时就靠在她凳子腿上,一年用不了四回。

她抱着管子走上场的时候,魔教那边有人小声问:那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只有老S依然闲闲地在手边的纸上写了“沙吕莫”三个字

魔教出场的是玄铁狮王,里奥。

老狮王身量不高,方方正正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块从山里凿出来的石头。他抱着手,等她。

扎内塔吹了。

十六小节。

声音不大。又哑又暖,有点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一件不要紧的事——说的时候并不指望谁听见。

山坳里的风停了。

山下三千人,先是前排坐了下来,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后面。有人把手里的酒放下,有人把孩子从肩上抱下来。魔教那边搬凳子的杂役停在半路,凳子还举着,忘了放。

七只灰鸟不知从哪儿飞来,落在她的肩上、头顶、袖子上。

红发真人忘了自己在生气。

小克里斯托福里后来回想,那十六小节其实什么也没说。不悲,不喜,不劝人,不求人。它只是在那儿响了一会儿,然后就没有了。

她收管。灰鸟飞走了。

老狮王站着,把整整十六小节听完了。

他说:“好。”

然后他出手。

他把那句调子拿了过去。

第一遍,原样。第二遍,低五度,压在下头。第三遍从中间进来,和前两遍咬住。第四遍在最底下顶上来——四层严丝合缝,一寸缝隙也没有,一层一层往上垒,垒成一座楼。

同样的一句东西。在她手里是一口气,在他手里成了一件能站一百年的器物。

那座楼压下来的时候,后山整片林子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风过了就没了。楼还在。

判输。

————————

扎内塔下了场,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她在凳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杏仁,接着剥。剥了三颗才想起来问:

“师姐,打我那位狮王,名字好生耳熟——”

管宗师姐”嗯”了一声。

“可是……画蒙娜丽莎那位?”

师姐冷笑一声。

“功课都没做足就上场了?打你的是老狮王里奥。你说的那个是小狮王芬奇。芬奇和达芬奇都搞不清楚!”

扎内塔哦了一声,想了想。

“那这位是达芬奇吗?”

卢切塔翻了个白眼,不理她了。

扎内塔又剥了一颗杏仁,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克里斯托福里。

————————

小克里斯托福里没有吃那半颗杏仁。

他在看山顶。

方才那十六小节响起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往上看——那个人放下了笔。

从第一场到现在,那支笔就没有停过。号声冲天的时候没停,兄弟俩吵架的时候没停,楼压下来的时候也没停。

只有那十六小节的工夫,他放下了笔,抬起头,一直听到最后一个音散掉,才重新拿起来。

小克里斯托福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又急又烫,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我想让那个人听一听我那台琴。

他低下头,把那半颗杏仁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下一场是键宗。

8 人待过的地方

第五场之前有一段场歇。正道这边没人说话,魔教那边在换茶。

就在这时候,加斯帕里尼前辈站了起来。

他一个人穿过场心,走到山脚下,把手里的东西——一柄旧扇子——交给身边的弟子,然后抬起头。

“教主。”

山顶上那人放下笔。

“加斯帕里尼想请教。”

魔教这边一阵骚动。正道这边更甚:老前辈这是要单挑魔头?红发真人半站起来,被佩掌门按住了。

老S在山顶上站起身,走到栏边,微微欠身。

“加师言重。“他说,“今日我做东。做东的人,不与客人动手。”

——这句话很得体。得体到正道这边有几个人当场噎住了:说得像我们是来做客的。

“可我们本来是来做客的。”这个念头在好些人心里一闪而过,他们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加斯帕里尼又行了一礼。

“我不是来打的。“他说,“我有一个问题,问了二十年。这世上答得了的只有一位。”

老S沉默了一息。

“我这些年手生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后头听见,茫然地看向卢切塔:“手生?”

卢切塔没有回答。她在心里算这些年那位写了多少东西,算到一半就算不下去了。

场边有人低声说:真谦虚。

另一个人低声说:你信么?

加斯帕里尼往前走了三步,长揖到地。

“请。”

山顶上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久到执事都不安地看了看天色。

然后老S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

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两条。“他站定以后说,“双方不用弟子,不用法器。”

众人一愣。

“第二条:加师先请。”

正道这边有人松了口气——礼让。

也有人皱起了眉——先看底牌。

小克里斯托福里两边都听见了,两边都像。


加斯帕里尼出手。

他走的是人的尺寸。

一口气有多长,他的句子就有多长;手能张开多宽,他的音就跨多宽;心跳有多快,他的步子就有多快。他的招温而正,每一处转折都在你意料之中——而你并不觉得乏味,因为那本来就是你身上有的东西,他只是把它拿出来给你看。

场上慢慢立起一样东西。像一间屋子。屋里有人住着,有人生过火,有人在窗边坐过。

三千人听得极舒服。有人不知不觉跟着呼吸,一呼一吸,都在他的句子上。

他收招。

“这是人能到的地方。“他说,“先生请。”


老S起手。

平常得不像话。

第一句甚至有些散,像随口应答。正道这边有人皱眉:他在敷衍?

然后众人看清了他在做什么。

他走进了那间屋子。

他顺着加斯帕里尼立起来的那间屋子,一处一处走过去。走窗边,走火塘,走门槛,每一处都走到了,走得从从容容。走得比主人还熟。

加斯帕里尼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走完一圈,老S往外挪了半步。

一个半音。

还在道理之内。所有人都跟得上。

又半步。

还跟得上,只是比方才远一点。

又半步。

——每一步都讲得出道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远一点。走到第几步上,人们忽然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屋里了;再往前,连门在哪个方向都说不清了。

再往前,那些音落在了两个音中间。落在缝里。落在没有名字的地方。

三千人开始觉得冷。

不是难听。一点也不难听——难听是能骂的,这个骂不了。这个只是让人心里发慌。

小克里斯托福里后来一辈子形容不好那种感觉。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说法是:像一个人站在一大片雪地上,雪很干净,一个脚印也没有。

那地方没有人。

灰鸟没有来。日头没有动,可是山上所有的影子都拉长了。

加斯帕里尼收了招。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颜色都变了。

然后他说:

“此曲非人。”

“我知道。“老S说。

他停了停。

“可是人在那儿待过。”


两股东西在半空咬住了。

不散,也不斗,就那么悬着。悬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化开。

化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无胜无负。这一场山上什么也没坏——石头没裂,树没倒。只有场心那一小片地,当夜结了一层霜。

夏至的夜里。

第二年那片地上,草没有长出来。


散场以后,老S亲自送加斯帕里尼下山,一直送了三十级台阶。

两人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没有人听得清。小克里斯托福里那时候正抱着灯笼站在下头等人,只捞到了半句。

他听见老S说:”……手确实是生了。”

又听见加斯帕里尼说:“先生这话,我信一半。”

然后他听见老S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很自在,一点也不像魔头,也一点都不像在装。


后来这一场吵了几十年。

有人说教主那是真的不愿意打,是被逼下场的;有人说三次推辞是三次垫脚,垫到最后那一步,谁上去都得摔。写战报的人写了三个版本,三个版本都圆得过去。

那天晚上,小克里斯托福里蹲在灯笼底下,听卢切塔和别人争这件事,争了半个时辰。

卢切塔说:“他是真的不想打。”

对面那人说:“他是在等人求他。”

小克里斯托福里听了半天,觉得两个都像。

他抬头往山上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路点到顶,那个人坐在最高处,又拿起了笔。

执事这时候捧着名录过来,在场边高声唱道:

“第六场——键宗——”

魔教那一列里,有个人站了起来。

一身青衣。

9 魔音贯耳

卢切塔上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上点起了几百盏灯,一路从山门点到顶。她要用的法器太大,搬了半个时辰——一整套管风琴,风箱要六个人踩。

小克里斯托福里被派去踩风箱。他踩了两年风箱,这活儿他熟。

她开始了。

那是一支协奏曲。

一起手,正道这边的老前辈就坐直了。旋律漂亮得不像话,一句一句往上抛,抛得又高又亮,像有人在夜里往天上扔银子。三千人仰着头看——那些灯,那些光,全在那声音里晃。

洛蒂上仙睁开了眼睛。

马尔切洛双胞胎同时侧过头,又同时点了一下。

“妙。”

“确是妙。”

可是没人认得这是谁的手笔。

加斯帕里尼前辈皱起了眉。

“旋律像红发。“他慢慢地说,“可是发展……发展这里有一股德味。”

他话音刚落,身边一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红发真人满脸放光,红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巴人!“他大声说,“是巴人拿我的作品改的!人在锁仙狱里出不来,谱子送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四周,生怕有人没听见,又补了一句:

“改得好吧?底子是我的。”

魔教那边出场的是青衣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踩着风箱,抬头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脚下踩空了半下。

是大哥。

灯光很亮,亮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从来不夸人的人。他站在山上那一边,一个人,手里什么也没拿。

小克里斯托福里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底,又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点热:大哥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是卧底。也许是身不由己。

他抓着风箱的杆子,把这个念头攥住不放。

场上摆着两台琴。

左边一台是意派的,单层键盘,琴身薄,声音出得快,像刀。历来打快招的人都用它。

右边一台是荷派的,两层键盘,厚重,音色暖,看着就笨。

青衣人走过去,在荷派那台前面坐下了。

正道这边的老前辈们摇头。有人低声说:年轻人不懂,打快招哪有用这个的。

他起手就是八度。

左手一串八度,右手一串八度,平行地砸下去,一个转弯,再砸下去。托卡塔的路数,可是没有一处停。

他不停地循环。

同一个音型,往上一步,再往上一步,再往上一步。每一步都是同一个东西,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高一点。这种打法本该单调,可是他一步不停,越走越快,快到人的耳朵跟不上,只觉得整座山在一级一级地往上抬。

正道这边有人开始扶头。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风箱旁边看得目不转睛。他认得这个手法——柴房里,大哥试过多少回。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看。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到了最激烈的地方,青衣人腾出半只手,在琴身侧面拨了一下。

“咔。”

两层键盘,连到了一处。

——荷派琴唯一比意派强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下一秒,整个键盘上所有的音,像是在同时响。

卢切塔失声惊呼:

“是魔音贯耳!是魔教教主的——”

来不及了。

低音区那一串重复音型轰下来的时候,正道后排的小弟子成片地倒下去,像被割倒的麦子。有的人捂着耳朵蹲下,有的人当场麻在原地,眼睛还睁着,动不了。

三千人里有一半站了起来,又有一半坐不住,滑了下去。

“克里斯!“卢切塔在琴凳上回过头喊,“快上!”

他推琴上场的时候,腿是软的。

四个杂役帮着推,轮子在石头上碾出白痕。他坐下,把手放上去,想起卢切塔说过的话——键宗是万宗之基,羽管键琴这一块靠你殿后。

他弹了一段。

那一段他练了六年。有极轻的地方,有极重的地方,中间那些一层一层起来又落下去的东西,是全天下任何一台琴都做不出来的。

声音出来了。

闷闷的。

不响。在这样一座山上,在方才那一场轰鸣之后,那点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屋里说梦话。

没有人被震到。没有人后退。没有一片叶子动。

魔教那边一片茫然。有人踮起脚看,有人回头问旁边的人:他在干什么?

杜兰特张着嘴,一直在等。等那个大招。

大招没有来。

摄魂狮王忍不住了,他捅了捅旁边的紫喉凤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波师”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两个人平日势同水火,一年到头说不到三句话去,竟然在嘲笑别人这件事上,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正道这边也挂不住了。

“下来!”

“换人!换法器!”

“这是什么时候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的手还按在键上。他脸上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且慢。”

场上静了一静。

青衣人从荷派那台琴前面站了起来。

“这法器很厉害。“他说,“等我给诸位演示一下。”

后来小克里斯托福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台琴是怎么过去的。

他没有推。四个杂役都愣着,谁也没动手。那台琴就那么慢慢地、平平地滑了过去,滑过整个场心,滑到青衣人面前停下。

——或许是法器认人。

它认得那双手。那双手在它身上摸过六年,拆过它,合过它,给它换过槌、换过弦、换过肋。

青衣人坐下了。

他先弹了一个音。

轻的。

全场都听见了。

不是因为响,是因为太静了——魔教也在听,正道也在听,三千人都在听。那个音像一根针,落在所有人心上。

然后他重重按了同一个音。

那个音扑面而来。

有人”啊”了一声。

接着他就不留情了。

他弹出一串谁也没听过的音型:上头一层轻得像耳语,底下一层重得像捶门,两层同时进行,谁也不让谁。他把整簇音一起按下去,忽强忽弱,一簇过来一簇过去,像潮水从两个方向同时涌上来。

正道的小弟子们开始晃。

不是被震倒的——是被牵着走。那些强弱推着人的身子,前一下让你往前倾,后一下让你往后仰,来来回回,站都站不住。有人自己抱住了旁边的树。

这不是魔音贯耳。魔音贯耳是砸。

这是拽。

小克里斯托福里站在场边,浑身发抖。

他不是害怕。

他是六年来头一回听见有人把那台琴弹成这样——弹成它本来该是的样子。

正道眼看着就要输得底裤都不剩。

就在这时候,佩掌门的袖子里,那卷磨毛了边的上古残卷自己开了。

没有人碰它。

一阵风从残卷扉页上起来,扫过上面依稀可辩的“音乐之花”几个字,又吹到场心。风过处,灯已经灭了一半。风里有一股很旧的味道,像地窖,像很多年没有开过的箱子。

风停的时候,场上多了一个人。

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吓人——他甚至像个在集市上卖旧书的。

只有眼睛不对。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浅得像是没有颜色。

他站在场心,慢慢地转了一圈,把这一山的人、灯、旗、倒了的树,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如今是什么年月?”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也不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克里斯托福里那台琴,又抬头看了看天。

三千人鸦雀无声。

老S在山顶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10移步换景

那老头走向了意派那台琴。

场边有人低声嘀咕:他挑错了。那台最简单——一层键盘,没有联手,连变音栓都没有,琴身薄得像一只箱子。

他坐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他的手很难看:枯,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他起手了。

一个和弦。

散开。

然后一串音,东一把西一把地抹下去,不成句,也不成调,像有人在试琴。

魔教那边真的有人以为他在试琴。摄魂狮王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

杜兰特不满地摇摇头,轻声嘟囔:“连古神弗莱斯科巴尔迪都认不出来。”

摄魂狮王没听清杜兰特的嘟囔,紫喉凤王的脸色却已为之一紧。

第三小节上,那老头停住了。

一个音悬在半空,悬了很久,久到人开始不安。

然后它落了下去,落进一片半音里。

那片半音一句追着一句,一句比一句急,像一个人在夜里追着另一个人说话,说的是要紧的话,说到后来声音都在抖——热切,恳切,不管不顾。三千人里有人红了眼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追到最紧的地方,他忽然松了手。

“咔。”

极轻的一声。

像春天里一块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裂开以后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切都松了。水开始动了,土松了,那种沉了一冬的东西,松开了。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两手一沉,满把和弦砸下去。

战场。真的是战场:铁、马、喊、灰。断奏一记一记地劈,不成调子,只有力气。

砸了没有多久,他又不砸了。

剩下一个声部,细得像线,在高处一个人走。走一步,停一步。那是相思——不是唱出来的相思,是没人听的时候心里那种。

问题在于,这些之间没有过渡。

或者说,过渡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正常的功法要铺垫。要起,要承,要转,要一层一层把人带过去。这老头不铺垫。他说变就变,毫无道理,而每一变落下来都严丝合缝,你挑不出一个字。

他不讲道理,而且他是对的。

山上的时间乱了。

后来问起来,有人说那一曲一炷香,有人说过了整整一夜。有人在里头看见了自己十六岁的那个夏天,看见早死的哥哥站在门口。灰鸟绕着场心飞,一只也不敢落下来。

而这一切,是在一台一层键盘、没有联手、连变音栓都没有的琴上做出来的。

小克里斯托福里站在场边,浑身发冷。

他懂了一件他不想懂的事:六年了,他一直以为琴不够。

—————————

青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碰那两层的荷派琴。他走回小克里斯托福里那台琴前面坐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换打法了。

魔音贯耳那一路是家里的东西:织浪,砸,罩住。对这个老头没有用。你织一张网,他从没有网的地方过去。

所以他不织了。

他走偏锋。

左手从最低的地方,一下跳到最高。手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痕,落点分毫不差。落下去又跳回来,来回三次,快得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

然后两手交叉。右手从左手上头跨过去,占了左手的地盘;左手不让,从底下钻回来。两只手在一尺见方的地方互相穿插,像两条打架的蛇。

魔教这边杜兰特站了起来。

再然后,他做了一件缺德的事。

左手三,右手二。

再往下,左手五,右手四。

两只手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却又同时落在一处。听的人的脑子先是发紧,继而发麻,继而变成一团浆糊。正道后排有个小弟子数着数着,忘了自己姓什么,坐在地上开始哭。

他还嫌不够。他把一整簇挤在一起的音硬摁下去——那种音谁按都是错的,他摁下去,停半息,再化开。化开的那一下,底下的人齐齐”嗬”了一声。

到最后,他的手已经不像人的手在动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站在场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些全是柴房里的东西。

那些无理的要求。第三根以上槌回得慢。第五格以下一按两响。音域不够,再添五个键。添不了,那就换木头。

——六年了。他一直不知道大哥要那些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

那老头听着,手停在琴上。

他没有还手。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场上有第二个人。

青衣人的最后一段起了。

同一个音,快速地连打。像一串珠子滚下石阶,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没有出来。

一根槌顶在弦上,没有下来。

那个音闷死在里头。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场边听见的是一声”噗”——很轻,像有人在被子里咳嗽。

场上那股正在拧紧的力道,断了。

像一张拉到满的弓,弦崩了,整个反弹回拉弓的人身上。

青衣人的身子往前一栽,从琴凳上翻了下去。

—————————————

死一样的静。

他倒在石头上,一只手还搭在琴身上,五根指头蜷着,抽了两下,松开了。

他的嘴角有血。眼睛还睁着,可是焦点不对——他在看,但不在看什么东西。

魔教那一整列人同时往前涌了一步,又同时停住。

紫喉凤王的脸白了。

“少……”

他后半个字被身边的人一把捂住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冲出三步,被卢切塔从后头死死拽住。

他一边挣一边喊:

“大哥!”

没有反应。

“米莫!”

这一声出去,魔教那边有好几个人转过头来。

因为那个名字是家里人才叫的。

杜兰特隔着半个场子,看了这个正道杂役一眼。看了很久。

场心那老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地上那个人。

他从那台意派琴前面绕过去,路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慢一下。他甚至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跟谁比。

正道这边有人低声喊:“停下——”

“叫不住。“佩掌门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他捏着那卷已经空了的东西,手在抖。

“我叫不住他。”

老头走到场心,坐回琴前,把两只枯手放上去。

他起了一个头。

四个音。

平平无奇的四个音,谁都会写。但满山的人在那四个音里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他要开始了,而且他不打算停。

第二个声部在下面跟了上来。

第三个。

小克里斯托福里跪在地上,离那个倒着的人还有二十步,被人从后头抱住动不了。他听见那四个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一个正在合拢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往青衣人那里推过去。

就在这时候,山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可是满山都听见了。

“住手。”

11 住手

那两个字落下去,满山的人都不敢动。

只有一个人没有听见。

古神的手还在琴上。第四个声部进来了,底下的东西一层一层合拢,像一只手慢慢握起来。

山顶的灯一盏一盏地被人影遮住。

老S下来了。

今天他第二次下这道台阶。头一回是来迎客的——一级一级,不快不慢,两手自然垂着,站定的时候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

这一回不好看。

他走得太快,袍子太长,第七级上袍角绊在石头上,他往前一栽,伸手在栏杆上撑了一下才没有摔。有人从旁边扑上去扶,他没有看见那只手。

袍角被石棱勾住了。他扯了一下,布”嘶”地裂开一条,他没有停,也没有低头看。

到最后二十级的时候,他跑起来了。

一个五十岁的、微微发福的、一辈子端着的人,提着裂开的袍子在石阶上跑。

小克里斯托福里被人从后头死死抱着,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很旧很干净的墨味。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声音很响。

他把地上那个人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去握那只还在抽的手。

那只手的五根指头蜷着,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把脸低下去,几乎贴到那个人耳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二十步以内的人听见了。

“米莫。”

小克里斯托福里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他不明白。魔头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这是家里人才叫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名字在里头翻来覆去,可是那两块东西怎么也拼不到一起去——

因为拼到一起,是他不能想的。

赋格已经合到第五层了。

那东西正朝这边推过来。它不快,它只是不停;不像刀,像水面在往上涨。

老S抬起头。

“先生。”

古神没有回头。

“够了。“老S说。

古神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不是拒绝——他甚至不是不肯,他只是根本不在那个层面上。他不恨,不喜,不怜。古神就是这样的。

老S把怀里的人往身后挪了半寸。

然后他抬起了手。

——满山的人在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三十年来头一回:半音魔君,在人前出手。

他起了一个半音。

极准,极狠,斜着切进去,要把那个赋格从中间引开。这一招他二十四岁时用过一次,从此那一派改姓,那一山变了颜色。

那个半音出去了。

古神的左手在底下动了一下。

——他把它接住了。

不是挡,不是破。他用了它。那个半音落进赋格里,成了第六个声部的头,严丝合缝,好像它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个写的。

那东西合拢得更快了。

老S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来,重新去托怀里那个人的后颈,不动了。

他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那种一直挂着的、温和的东西整个塌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个五十岁的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后来一辈子记得那张脸。

他那天想起了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想起这句话:

那地方没有人。

—————————

“且慢。”

一个声音从观战席上传过来,平平淡淡的。

马尔切洛双胞胎中的一位站了起来。

他哥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这一回他把袖子抽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本——他随身带着别人的书,这是他的习惯——翻了两页,找到地方,清了清嗓子,朝着场心高声念道:

“‘本集之曲,演者可于任何一处终止,不必奏完。’”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

“这不是我说的。“他说,“这是先生自己说的。我只是引用。”

满山死一样地静。

古神的手,停住了。

第六层没有落下来。已经涨到胸口的那片东西,悬在那儿。

他慢慢转过头,浅色的眼睛看向观战席。看了很久。

“有道理。“他说。

他把两只手从键上抬了起来。

那一片正在合拢的东西,松开了,散成一团很淡的雾,慢慢往山下沉,沉过树梢,不见了。

古神从琴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如今……“他开口,又停住,像是记起来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遍,没人答得上。

他换了一个。

“还有人抄我的谱子么?”

满场没有一个人敢应。

过了好一会儿,佩掌门往前走了两步,躬身。

“有。”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北边锁仙狱里关着一个。一天一页。已经抄了半本了。”

古神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浅色的眼睛在场心那台卡住的琴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散了。不像人走了,像雾散。

————————

老S没有站起来。

杜兰特和法戈走过去,一人一边,把他扶起来。地上那个人被抬走的时候,一只手垂下来,晃了两晃。

老S站直了。他的袍子破了一道,膝盖上全是土,鬓角有汗贴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不稳的,可是每个字都清楚。

“今日我输了。”

魔教这边有人喊:教主——

“全输。“他说,“诸位请回。”

紫喉凤王大步上前:“教主!前头五场是我们——”

“不必了。”

他没有回头。

他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七十席茶还摆在那儿,从早上摆到现在,一口没动,茶都凉透了。灯照着那一片空席,亮得很。

“席还摆着。“他说,“诸位若不嫌弃,走之前用一口再走。”

没有一个人动。

————————

散场花了很久。

小克里斯托福里被松开的时候,腿已经跪麻了。他站在场边,手里还攥着那半颗杏仁,壳都碎了,硌在掌心里。

他看着魔教的人把那个人抬下山。看着七十席茶被右使一个人默默地收起来,一套一套,收了很久。

场心那台琴留在那儿,没有人管。

他走过去,蹲下来。

有一个键陷在下面,没有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把它抬起来。

抬不动。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