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测灵
三月初九,威尼斯派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
阶下站着四十七名新入门的幼童,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一。一大半都是孤苦无依的女孩儿,因着修道天赋过人,入了威派四大孤儿院师门。其中最大的一门,唤作皮耶塔。
孩子们从卯时便被叫起,净了手,换了灰布道袍,在露水里站到了辰时。前排一个女孩的手心出汗,把袖口攥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又松开,又攥。
丹墀两侧是内门弟子。他们并不看新人,只是低声议论。
“今年这批,弦灵根怕是不多。”
“弦灵根才是正宗。”一名穿青的师姐说,”科雷利一脉传下来的心法,讲的是筋骨。声灵根算什么,不过是投机取巧——成名是快,二十年一到,立时散功,连个渣都不剩。”
穿白的那位冷笑:”青师姐这话说得。全宗上下的香火钱,哪一笔不是听我们唱来的?你们弦灵根一年拉断三十根弦,弦是谁买的?”
“管灵根呢?”有人插话。
“耗气。”两人异口同声,”练到三十岁就喘。”
“那键灵根……”
众人一齐笑了。
“那不算灵根。”青衣师姐说,”一人驭百弦,听着唬人,实则是个匠。修的是手,不是道。你见过哪个键灵根的上过论剑台?那不勒斯魔教围山那年,人家一曲下来,我们的键灵根还在调音。”
红发真人是这时候到的。
他一身褪色的赤袍,发是真的红,烧过似的,走过来时袍角带起一阵风。众弟子肃立。他在丹墀上站定,目光扫过阶下,又扫过两侧。
“灵根是什么,不打紧。”他说,”最要紧的还是修炼。”
八个字,声音不大。两侧鸦雀无声。
——但谁也没真收敛。青衣的下巴仍旧抬着,穿白的把袖子甩了甩,管灵根那一列的师兄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冷笑。眼神在半空里彼此绞了三个来回,谁也没让谁。
试演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叫安娜。她抱着一把比自己胳膊还长的琴,站到测灵镜前,行了礼,起弓。
第一个音出来,阶下众人的道袍一齐向后翻了。三十丈外一株老柏轰然作响,枝叶间落下一场花。她换指的时候,场中先起了东风,继而暑气蒸腾,继而黄叶满地,继而檐上结霜——四时之相在一曲之内轮转了一遍,最后那一弓落下,后山的一块青石从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天品,弦灵根。”执事修士记录道。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女孩,不带任何法器,只是站着,开口唱了一句。
测灵镜先是白,继而青,继而赤,继而五色流转,镜面上浮出一朵不知名的花,开了,谢了,又开了。台下有一位老修士当场落泪,事后说不出为什么。
“天品,声灵根。”
第三个叫扎内塔,吹一支不起眼的木管子。声音一出,阶下的雾散了半边,不知从哪里飞来七只灰鸟,落在她肩上和头顶,曲终不散。执事修士皱了皱眉,记了个”上品,管灵根”,又在旁边小字注:此根罕见,然全宗现存曲谱三首。
第四个是个男孩,姓克里斯托福里。
他走到那台琴前,个子太矮,踮着脚才够得着。他坐下,试了两个音,然后弹了。
镜子亮了。
只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是白的,平的,四平八稳的白,没有花,没有五色,没有风。他弹了一炷香,镜子就那样白着,从头到尾,一点变化也无。后山的石头也没裂。老柏一片叶子都没掉。
曲子其实是好的。台下有两个人跟着点了点头,自己没察觉。
执事修士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记录册。
“下品,键灵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音无强弱。”
阶下有人笑出了声。青衣师姐转过头去,替他解释道:”这个不怪他。羽管键琴就是这样,轻按重按,响的都一样。他这不是修为不够,是根子上就没有轻重——听不出轻重,便调不动人心;调不动人心,灵镜自然不亮。”
她说得很和气。
“这一脉都这样,”她又说,”所以只能修个匠。”
散典之后,克里斯托福里领到了自己的门牌:外门,杂役,兼修琴。
第二日起,他每天寅时起身扫院。扫完前院扫后院,扫完后院擦法器架,擦完法器架去给内门的师兄师姐们的琴上弦、正音、换轴。安娜的琴断了弦,是他连夜换的;扎内塔的管子进了水,是他拆开烘干的。没人道谢,因为不必道谢——这本来就是键灵根该做的事。
夜里,大殿空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爬上琴凳,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按了一个音。
又重重按了同一个音。
两声一模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殿角那面测灵镜——镜子是暗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有师兄发现杂役童子把一台报废的旧琴拖回了自己的柴房,还从库房里领走了一小包鹿皮和几根羊肠。
“要那个干什么?”
“修琴。”他说。
“哦。”师兄打了个哈欠,”扫完了记得把灵镜擦一擦。”
2 击弦
那台报废的旧琴,他拆了三个月。
拆到最后,柴房的地上摊着一百二十根弦、六十二枚拨子、一整副被虫蛀空的音板。他坐在中间,像坐在一具骸骨里。
问题他早就想明白了。羽管键琴之所以不分轻重,是因为它是拨的。指头一按,拨子上去把弦一勾,勾过就是勾过,你用一分力它勾一下,你用十分力它还是勾一下。力气全被那根小小的拨子吃掉了,到不了弦上。
所以不能拨。
要打。
道理讲出来只有两句话,做出来用了六年。
第一年,他把拨子换成木槌。槌是打上去了,可打上去就赖在弦上不下来,一个音刚响就被自己捂死,闷得像人被按在水里。
第二年,他做了个机括,让槌打完就落回去。落是落回去了,又弹起来第二回,一按两响,活像手抖。
第三年,他在槌上包鹿皮。第一层太硬,声如敲砖;第二层太软,声如捶棉。他包过毡、包过羔皮、包过一位师姐扔掉的旧手套。冬天湿气重,包好的槌一夜之间涨了半分,第二天整台琴的音全歪了。
第四年,弦断。原先那些细弦经不起打,一敲就崩,崩起来能在脸上抽出一道血口。他只好换粗弦;粗弦一上,张力大了三倍,琴身当天夜里从中间裂开,响声惊动了值夜的师兄,骂了他一顿,罚他扫三个月茅厕。
第五年,他重做了琴身,里面加了肋。他的手指上全是茧和木刺,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有师姐笑他:”你这手,倒是像个匠人。”
他说:”是。”
第六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他在柴房里坐下,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按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半句话。
他又按了同一个音。这一次重。
那个音扑面而来。
柴房里没有别人。他把这个音来回按了大概两百遍,从最轻到最重,再从最重回到最轻,中间有二十几层,层层不同。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试琴还是在干别的。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名字很长,他自己念着都别扭——能作轻能作响的击弦琴。
三月的小比,他报了名。
上台之前,他把琴推到殿中,推了一炷香。琴重,轮子在青石上碾出两道白痕。他自己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安娜那一场刚过。她那一曲,后山又裂了一块石头,这次是横着裂的。
轮到他。
他坐下,起手。
那一段他练了半年。有极轻的地方,轻到人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有极重的地方,像门被撞开。中间那些渐渐起来又渐渐落下去的层次,是全天下任何一台琴都做不出来的。
测灵镜亮了。
亮得很暗。
镜面上是一片浮动的灰——不,是浮动的白,深一层浅一层,像水底的光,一直在动,始终没有变亮。没有五色,没有花,没有风。曲子完了,后山一块石头也没裂,老柏一片叶子也没掉。
殿上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笑了。
“响都响不亮,还分什么轻重?”
“你这一下一下的,像在数钱。”
青衣师姐倒是很和气。她说:”我看出来了,你是把力气从手上送到弦上去了。有心。可是灵镜看的是亮,不是那个。你送多少力气进去,镜子看不见的,它只看你出来的光。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何况这声音,比羽管键琴还小。你这算什么?进步么?”
执事修士提笔:”下品。声弱。”
只有键宗大师姐卢切塔没有笑。但她也没说话。
克里斯托福里站起来,行了礼,弯下腰去推琴。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撞开了。
来的是外派的一名弟子,一身泥水,进门就跪。
“报——”
红发真人从座上站了起来。
“那不勒斯有变。魔教教主老S,已于上月重登帕耳忒诺珀之巅。教中旧部一夜之间尽数归位,南面三十六座山头,已有二十九座换了旗。”
殿上一片死寂,继而炸开。
红发真人的手按在案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备信。八百里加急,送博洛尼亚。”
“请谁?”
“马尔蒂尼尊师。”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位尊师是天下公认的裁断者,藏经阁一万七千卷,门下不收弟子只批文章,谁家的心法有没有走岔,一封信过去,他回信必引三百年前的古人,一句话定生死。只是他老人家回信素来要等一年半载。
“那来不及——”
“那就先写。”红发真人说。
殿上乱作一团。执事修士的记录册被人碰翻在地,墨洒了半页。没有人再看殿中那台琴。也没有人记得那台琴要怎么推回柴房去。
克里斯托福里一个人推了半个时辰。
他推琴的时候,听见廊下弦宗几个同侪围着一位师兄。
“师兄师兄,那魔教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位师兄清了清嗓子。他是个讲究人,先端起茶,吹了吹。
“你们年纪小,不晓得。那老S——他原不是魔道中人。”
“啊?”
“他是罗马正宗出来的。当年在罗马,那是何等的人物,一手心法端正得能当尺子使,女皇座下第一人。后来南下,到了那不勒斯。”师兄把茶碗一放,”那时候的那不勒斯,还是好好的一个门派,掌门姓普,普老掌门,一生清正,门下弟子三千。”
“后来呢?”
“后来老S去了。去了不过一年,普老掌门死了。”
“怎么死的?”
“剑下。”师兄压低声音,”那年老S二十四岁。”
众人抽气。
“从此那派上下,尽归他一人号令。他把祖传的心法拆了个稀烂,重新编过,编出来的东西——你们是没听过。听过的都说,那哪里还是道?可偏偏就是厉害。他门下弟子出师之后四散天下,一个个都是邪门歪道,不讲规矩,只讲好听。正道弟子跟他们过招,竟无还手之力,输了还挑不出人家的错处,只能骂一句’俗’。”
“那正道就没人管管?”
“管?怎么管。天道好轮回罢了。”师兄叹了一声,”普老掌门的徒子徒孙,记了二十年。二十年卧薪尝胆,终于等到那老S一个不备——具体怎么做的,外人不晓得,只知道那一年他忽然就走了。败走罗马,连夜出的城。从此杳无音信,人人都当他死了。”
“这不是死了么?”
“死了?”师兄冷笑,”死了会回来?”
廊下没人说话了。
克里斯托福里站在阴影里,没人注意他。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件事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魔教既然这样厉害,我们为什么不学学人家的功夫呢?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了三次,压不住。但他到底没敢问出口。
第二日,他被派去后山砍柴。
顺带收集天材地宝——其实就是给内门找些制器的木料,梧桐、云杉、乌木,谁做谁知道有多难找。他背着斧子在林子里走了半天,只找到两段勉强能用的。
在一块塌石边上,他遇见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一身青衣坐在石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见他来,只是抬了抬眼。
那眼睛让人不太敢多看。
一开始那青衣人只是看了看他筐子里的木材,随口问了句,“云杉,乌木,兽齿……你会做琴?”
然后不知怎么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也许是这几日实在憋得太狠,克里斯托福里一开口就收不住,从测灵大典讲到扫地,从扫地讲到柴房,从柴房讲到昨日那一场小比、那面不肯亮的镜子、那句”下品,声弱”。他讲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越讲越快,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那人一直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兄台,”克里斯托福里忽然醒过神来,”莫非兄台也是键灵根?”
那人笑了笑。
“兄台一表人材,”他忙又补上,”就算是键灵根,那也必定是天品。”
那人摆了摆手。
“一半。”
“一半?”
“一半键灵根,一半声灵根。”那人说,”家学主要是声宗那一路。键宗的东西,我不过一知半解。”
克里斯托福里”哦”了一声。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有点凉。方才那一大通话,原来是说给一个半吊子听的。
他又想起来一件事:”还没请教兄台师承何派?”
“家学在罗马。”那人说,”也在威派问过学。”
克里斯托福里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那太好了!”他说,”我听师尊说,如今魔教复起,要联合各派共商对策。兄台是罗马的家学,又通威派,将来若能与兄台联手,那真是——真是不胜荣幸。”
那位兄台就点了点头。
克里斯托福里背起柴,行了个礼,刚要要走,青衣人在石头上叫住了他。
“你那个……新法器。”
“法器?”
“你说的那台琴。”那人说,”听着像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克里斯托福里愣在那里。六年了,这是头一个用”有意思”三个字说那台琴的人。
“我能看看吗?”
3 低音
当夜二更,那人就到了柴房。
他是怎么上的山,克里斯托福里一直没弄明白。守山的师兄见过他好几回,都当他是外门送木料的。
第一夜,那人坐下,一句成句的东西都没弹。他按了一个音,按了四十遍,从最轻到最重,一遍一遍往上加。然后换一个音,又四十遍。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九个字:
“第三根以上,槌回得慢。”
克里斯托福里改了半个月。第二次那人来,坐下不到一炷香。
“好了。第五格以下,一按两响。”
克里斯托福里说这个他也发现过,可是时有时无,捉摸不定,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手抖。
那人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在第五格下面那个键上连按了十下。
十下,响了二十声。次次如此。
从此克里斯托福里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能让毛病重新出现。这比找出毛病难得多。
后来的几年就是这样过的。
那人每隔十天半月来一次,来了就试,试完就说,说完就走。他从不夸。第三年冬天有一次,他弹了一段极慢的东西,弹完把手抬起来,停了一会儿,说:
“嗯。”
克里斯托福里那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扫地的时候扫掉了半片瓦。
那人也提要求。
“同一个音,要能连着快打。”
“槌回不及。”
“那就让它回得及。”
又一次:”音域不够。再添五个键。”
“添不了。弦一多,张力就把琴身扯裂了,去年裂过。”
“那就换木头。”
提要求的人从来不管做不做得出。克里斯托福里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天下所有找人做东西的人的通病。
那人还有个怪癖。他弹的时候两只手要挤在一处,一只手从另一只手上头跨过去,快得看不清,像是根本没有影子。克里斯托福里看呆了,问这是哪一门的功夫。
“没有哪一门。”那人说,”家里没人这么弹。我自己瞎弄的。”
他弹得越怪,克里斯托福里就越要改琴。到第六年头上,那台琴已经和最初那台不是一个东西了。
他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说灵镜的评级是怎么算的,说哪位师姐跟哪位师兄十年不讲话,说红发真人这几日在准备什么。他说得很痛快。那人听着,偶尔点头。
马尔蒂尼尊师的回信到了,比预料的早了半年,全宗震动。
四页。
第一页引古人。第二页引更古的人。第三页论及三百年前某公的一段旧案,连引十七条,条条注明出处。第四页开头才回到眼下,写道:老朽年事已高,不便远行,已遣敝派佩尔蒂师兄代往。
众人把四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找出一句是讲怎么打的。
红发真人把信折好收进袖子,说:”尊师的意思是,不必慌。”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佩掌门三日后到山。红发真人亲自出迎,当着满殿弟子的面说:
“当世若有人能与那老魔头打个平手,非佩掌门莫属。”
底下的弟子都晓得这说的是佛罗伦萨那一桩。当年美第奇设擂,南北两人各出一曲,连比数场,比到最后,主家不肯宣判,天下至今说不清谁赢。
佩掌门摆手:”侥幸,侥幸。”
他说侥幸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
接着加斯帕里尼前辈也到了。这位在皮耶塔坐镇过许多年,算半个自家人,进门先问后园那棵柏树还在不在。
再接着,威派长老齐出。
洛蒂上仙年岁最长,一路不说话。据说他有一门功法叫”八重叠嶂”,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第八层的时候,听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全宗弟子都想看,他一次也没使。
塔尔蒂尼上仙年轻些,眉眼锋利。他那门颤音功夫,自称得自梦中——梦里有个魔鬼坐在他床脚,拿了他的琴拉了一曲,醒来只记住十之一二,照着记下来,已经天下无双。这话他逢人便讲,正道诸公听了都很尴尬,只当没听见。
马尔切洛双胞胎上仙常年闭关,这次竟也出山了。二位面目一模一样,穿一样的衣裳,一人主诗文,一人主音律,并肩走进殿来的时候弟子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从不与人过招,只写文章。前年一篇《时髦剧场》,把天下门派上到掌门下到打杂骂了个遍,骂完署了个假名。人人都知道是他们,人人都不敢应。
最后到的是阿尔比诺尼上仙。这位家里做纸墨生意,富甲一方,自称”票友”,说本门功法不过是闲时消遣。满殿弟子听了,没有一个敢接话。
克里斯托福里拄着扫帚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大约是那些人身上有一样东西——他们进殿的时候不看两边,坐下的时候不理会座次,说话的时候不必先看别人脸色。
他看得出神,直到后脑被人拍了一下。
“看什么。”大师姐卢切塔说。
“师姐,我在想……”
“想他们的法器?”她把手里的一卷谱子夹到腋下,”我跟你说一句话。”
“师姐请讲。”
“键宗虽小,却是万宗之基。”
克里斯托福里没听懂。
“你以为魔教是靠什么立命的?”卢切塔说,”靠声宗。唱得天下无敌,这是明面上的。可你想过没有,他们那些阵法,变得那么快,一场下来千变万化,前后不乱,凭的是什么?”
“凭……凭什么?”
“凭一条低音。”
她把那卷谱子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叫作帕尔蒂门托。他们的弟子入门第一天起,师父只给一条低音,别的什么都不给。给你一条低音,你要在上头立起一整座楼来。立不起来就重来,立塌了再重来。立上十年,阵法就长在手上了,想变就变,不用过脑子。”
“这……这是键上的功夫。”
“这就是键上的功夫。”卢切塔说,”所以魔教的键宗,你万万不可小觑。外头人只看见他们的嗓子,看不见底下那条线。看不见的那条线才是要命的。”
她停了停。
“师姐我这辈子专攻管风琴,风箱一踩几十年,改不了了。羽管键琴这一块,将来要靠你殿后。”
克里斯托福里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二更,青衣人又来了。
克里斯托福里坐得比平日直。等那人在琴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
“大哥,今晚……能不能从一条低音开始?”
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他给了八个音。不长,慢慢的,一个一个落下去。
克里斯托福里在上面立了三回,三回都塌了。第四回立起来一半,天就亮了。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你这个,得练十年。”
“十年?”
“我练了十年。”
4 议事
议事开了六天。
小克里斯托福里负责添水。这差事没人愿意干,要一整天弓着腰在人腿缝里穿来穿去,还不能出声。他干得很高兴。全宗上下,没有第二个杂役能听完这六天。
第一天讲的是防。洛蒂上仙说了这六天里唯一一句话:”守。”然后就闭上眼睛,再没开过口。有弟子事后说他其实是睡着了,被师兄按住打了一顿。
第二天讲的是各派人数。数到一半,加斯帕里尼前辈问了一句:”科雷利上仙那边,回信了没有?”
殿上安静了一下。
红发真人说:”上仙念及当年在罗马与那老魔头的同侪之谊,到底还有几分不忍。”
“不忍?”
说话的是马尔切洛双胞胎中的一位。
“难道不是因为当年在那不勒斯,吃过魔派弦宗的亏么?”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我记得那年他老人家有一段拉不上去,对面的人却拉得上去。他当夜就走了,连行李都是叫人后送的。”
旁边那一位伸手按了按他兄弟的袖子。
那一位就住了口,端起茶碗,神色平和,好像刚才说话的是别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退到廊下添水,忍不住问卢切塔:”师姐,刚才说话这样不客气的,是哪位马尔切洛上仙?”
“我也看不清。”卢切塔说,”想来是马二上仙。《时髦剧场》也是这般语气,通篇不动声色,句句要人的命——”
她忽然停住。
“不是。”她说,”我并没有看过那书。我敬重红发真人。”
小克里斯托福里”哦”了一声。他看见师姐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不明白她红什么劲。
第三天,维也纳仙山的东西送到了。
卡尔达拉上仙没有来。此公本是威派出身,多年前上了北边那座仙山,如今是仙山的副掌教,轻易不下山。他遣人送来一函,函中是一册阵图,十六道,道道精严,首尾相衔,进去的人绕不出来。
诸位长老传阅了半日,叹为观止。
佩掌门看完,把册子合上,说:”此阵可困人,不可伤人。”
“那怎么办?”
“困着。”
殿上又静了半日。
第四天,魔教的帖子到了。
老S亲笔。请诸派于夏至日同赴帕耳忒诺珀之巅,同赏新曲。
那帖子写得极合规矩。抬头、落款、称谓、行文,一处也挑不出错,连避讳都避得干干净净。诸位长老一个一个传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小克里斯托福里那时候还不懂。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大家生气不是因为帖子无礼,是因为帖子太有礼了——文笔优美,字迹娟秀。他什么都会,他做魔头不是不得已,是他自己乐意。
红发真人把帖子拍在案上。
“等他打上门来,不如我们先上山。”
殿上炸开了。
有说山高路险的,有说粮草不济的,有说眼下正是各派最不齐心的时候的。争到掌灯,佩掌门始终没说话。
当夜,红发真人一个人在殿上坐了一夜。
第五天天亮,案上摞着三十九道方案。
从”分三路上”到”分七路上”,从夏至打到冬至,每一道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各派吃什么住哪里都排好了。诸位长老围着那摞纸,谁也没先开口。
塔尔蒂尼上仙翻了几页,低声说:”这是一夜写的?”
加斯帕里尼前辈叹了口气:”他一向如此。抄的人赶不上他写。”
佩掌门把三十九道方案从头看到尾,抽出第十一道,放在最上面。
“就这个。”
第六天,部署。
弦宗——塔尔蒂尼上仙为先锋,红发真人亲自压阵。
声宗——从博派又摇来了博农奇尼兄弟,兄长主阵,弟弟辅之。这兄弟俩到山那天,弟弟一路都在跟人解释他不是他哥哥。
管宗——佩掌门自领。有人说掌门何必屈就,佩掌门摆手:”我这一辈子的功夫都在合上头。谁在哪儿,该出多大声,我听得出来。”
轮到键宗,殿上停了。
“键宗偏弱。”执事修士说。
这是明摆着的。全宗能上台的键宗弟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卢切塔在管风琴上是稳的,可管风琴搬不上山。
“德意志那边呢?”有人说,”听说那边出了两个厉害的,一个奸人,一个巴人。都是同年,如今声名鹊起。要不要去摇一摇?”
红发真人看向加斯帕里尼。
加斯帕里尼摇头。
“那位奸人,”他说,”当年在罗马与老S共事过一段。此人本事是真的,站队却从来不明朗——今日在你席上,明日在他席上,两边都夸他,两边都不敢用他。何况——”
他顿了一下。
“何况他与老S那个儿子,当年同在威派门下求学。两人同年,私交甚笃,好到出门共骑一匹马。恐怕——”
他没有说完。
殿上已经没有人再提奸人。
“那巴人呢?”红发真人问。
加斯帕里尼叹了口气。
“实在不巧。巴人触怒了上仙议会,眼下在锁仙狱里关着禁闭,少说也要一个月。”
“因为什么?”
“因为他非要走。人家不放,他就每天去问一遍。问到第十七遍,议会把他关了。”
“那他在里头做什么?”
“听说在写功法。”加斯帕里尼说,”一天一道。”
殿上无人接话。
散会前,佩掌门站在那幅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半句:
“若是当年那位还在……”
红发真人没有接。诸位长老也没有接。这半句就这么落在地上,谁也没有捡。
小克里斯托福里蹲在角落里收茶碗,把这半句记住了。
当夜二更。
柴房里那台琴,和六年前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
青衣人试了一炷香,没说话。他弹的东西越来越怪,两只手挤在一处,一只手从另一只上头跨过去,跨过来。到某一处的时候他停了,伸出一根手指,在同一个键上飞快地连打。
打到第四下,那个音没出来。
“这里。”他说。
“我知道。”克里斯托福里说,”槌要等键抬回来才能再打。抬不及。”
“能不能不等它抬回来。”
克里斯托福里张了张嘴。
“就是说,”那人说,”键还在半路上,槌已经可以再打第二下了。”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做不到。”克里斯托福里说。他自己也听出自己声音里有一点难受,”大哥,这个我做不到。”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失望的意思。
“嗯。”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做不到。”
那人站起来拍衣裳,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我们认识几年了?”
“六年。”
“六年。”那人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叫了六年大哥。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
克里斯托福里也愣住了。他也从来没问过。
“我家里人都叫我米莫。”那人说,”你就记这个名字吧。”
“米莫。”克里斯托福里跟着念了一遍,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我叫巴尔托洛梅奥。”
那人在门口停了一息。
“我记住了。”
5 迎客
上山那天是夏至,天气好得不像话。
小克里斯托福里跟在琴后头。那台琴由四个杂役抬,他跟着扶轮子,一路扶到半山。他本来不该来的——论修为,键宗弟子里修为最高的轮不上他。论法器呢,又没有哪位师兄师姐看得上他这个古怪又笨重的四不像。是他自己求了卢切塔三回,师姐最后说:”跟着吧。别乱走。”
上山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第一件不对劲的事。石阶缝里连草都没有,每隔百步立着一口大水缸,缸边挂着瓢,缸里是凉茶。
佩掌门在前头停了一下。
“扫得这么干净。”他说。
“是。”红发真人说,”扫得这么干净。”
两位掌门对望了一眼。后头的弟子们把兵器又攥紧了些。小克里斯托福里那时候还小,不明白路扫干净有什么不好。他弯腰看了看那缸茶,是好茶,他闻得出来。
山门口列着两排人。
魔教弟子每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红布。
正道诸公一步也没有再往前。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一名魔教弟子快步迎上来,躬身:”诸位远来辛苦,先请用茶。”
“不必了。”佩掌门说。
那弟子愣了一下,又笑道:”教主已在顶上候了三日。”
后排嗡的一声。候了三日——那就是三日之前就已经布置停当。诸公的脸一齐沉了下来。
那弟子看见诸公脸色不对,更加恭敬:”山路陡,我们派人给各位引路。”
“不敢劳动!”博农奇尼兄弟里的弟弟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
引路。引到哪里去?引进阵里去。
那弟子这下真的慌了。他回头看了看同伴,同伴也不知怎么办,只好把手里的盘子举高了一点,以示诚意。
红布掀开,里头是点心。
正道这边有三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小克里斯托福里站在琴边,看见对面队列末尾也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杂役,也在扛东西,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隔着二十步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僵持之中,一名执事捧着一册簿子上前。
“依例,请诸位先生署个名。”
“此乃何物?”
“入社名录。”执事说,”署了名,再取个牧人名——”
洛蒂上仙这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
“签了便是认了。”
老人家六天里统共说过两句话,句句千钧。满山正道弟子听得后背发凉,没有一个人肯上前。那册簿子在执事手里举了很久,举到胳膊发酸,最后悄悄收了回去。
然后山顶的人下来了。
小克里斯托福里正扶着琴轮,抬头看见台阶上那个人的时候,先是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魔头总该是青面獠牙的。至少也该像师兄讲的那样,眼里带煞,笑起来像刀。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人。
身量不高不矮,略有些发福,一袭素色的旧袍,袖口洗得发白,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带。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下台阶,走到平地上站住,两手自然垂着。
那张脸生得极正。眉是眉,眼是眼,鼻梁端直,颧上一点肉,是那种一看就晓得写不出坏东西的长相。他的眼睛尤其好——不锐,不冷,看人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你,不是在估你的斤两。
他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
山风缓了一缓。
底下三千看客本来吵得像开市,不知怎么,自己就静了。没有人喊肃静。
小克里斯托福里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把他自己吓着了: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后来他听说,这位年轻时候在罗马,是女皇座下第一人;满城的贵人为着请他,打过三场官司。他当时不信。看过那张脸以后他信了。
那人开口了。
“诸位肯来,是我这一生的体面。”
声音不高。是罗马正宗的口音,一百年没变过的那种,字字咬得干干净净。
正道诸公听见这口音,心里反而更凉——他明明还是那边的人。
“南边这些年,与北边生分了。”他说,”我想在这山上立个分社。一年聚一回,喝茶,看谱子,各人取个牧人名。在社里头,不论谁高谁下——”
“不论谁高谁下”这七个字一出,后排炸了。
抹平门派!这是要抹平门派!
红发真人的手已经按在弓上。
那人看见了。
他的话停在半截,眼睛在诸公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他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只是那点温和的神气忽然显得很累。
他侧过头,对身后年轻一辈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看见我这张脸,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的。”
顿了顿。
“你们哪个去,好生说几句。就说我们诚心待客。”
身后一人抱拳应了一声:”是!”
应得极响亮。
那人是个方脸的中年汉子,眉毛很浓,一身筋骨,站着都像在使劲。他大步流星穿过场子,走到两军之间站定,深吸一口气——
老S在他身后微微抬了抬手,像是想说什么。
来不及了。
“皮耶塔的红毛小子!”
那一嗓子,山鸣谷应。
“你来得正好!接招吧!”
满山满谷,静了半息。
老S闭了一下眼睛。
小克里斯托福里在半山腰扶着琴,只看见魔教那一整排弟子的肩膀,齐齐塌了下去。
他还看见,对面队列里有个青衣背影。他心里一喜,险些叫出声来——大哥也来了!
随即他愣住。
那个背影站在山上那一边。
他还没想明白,弓弦已经响了。
七十张空席上的茶碗,一齐震了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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