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歌剧院排练厅的墙壁灰一块白一块的。Alessandro丢给我一大本谱子,然后打开羽管键琴,调音。
我又不笨,我大概已经猜到叫我来干什么了。但我又太怕了,怕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看了看手里的谱子,扉页上写着Mitridate Eupatore。在罗马的时候我翻过一遍。
“看一下Laodice的咏叹调。视唱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开始吧。”
前奏开始了。第一首咏叹调。她在哀叹命运不公,母亲杀了父亲,哥哥远在海外。
“继续。”
第二首咏叹调。她在悲愤,她恨母亲,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继续。”
第三首咏叹调。她跟母亲对峙。难度超级高。
啊,第一幕终于结束了。我长舒一口气。
“继续。”
“啊?”我说,“不休息一会儿?第二三幕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她的戏啊。”
“继续。”Alessandro的声音没有表情。
第四首咏叹调,她和哥哥相认了。优美而抒情。
第五首。她在憧憬光明的未来。很灿烂的大调。
……
足足唱了八首。我们停下来了。
Alessandro开始拿笔修改:“你连唱三首就开始声音质量下降,第一幕戏份不能这么吃重。对峙那一首难度太高,删掉。”
我小心翼翼地问:“为我改谱啊?我这次……不是替声了?”
他头也不抬:“没别的办法了。”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略带困惑地问:“哦我好像也没问过你……你不想上台?”
“想的想的!”我疯狂点头。
9
改完谱,他把总谱翻过来翻过去,说:“我们从……我们就从开头开始对。”
“宣叙调开始?”
“宣叙调开始。”
我开始唱。
“停。”他说。“你没想。想了再唱。”
“想歌词的意境吗?草地,花园,孤独的感觉?”
“对。你想没想,听得出来。”
“这不是Anna Maria的方法吗?”我说。
“是我的方法。”他说。“现在想。想好了我们再开始。”
我又开始。
“停。”
他说,“Laodice是第一个出场的人物。你现在不能光想她在干什么,你现在想,她一出场,所有人就听见了Ponto王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见了王宫长什么样。”
我点点头。
“再来。”
“现在对了。”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翻,“现在对第五幕,Cara tomba,她以为哥哥死了的那个咏叹调。我们从……第四行第二个小节开始。”
“这里你渐强不要做太快,慢慢推上去。多用直声,不要颤太多。直声自然。”
“这里……你觉得是Legato吗?”他的一连串命令里突然出现一个问题。
“是啊,当然是。”我很确定。我又唱了一遍。“不是legato还能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你试试看把音断开。重音放在反拍。”
“啊?”我将信将疑。
他在琴键上示意了一下,朝我点点头。
“你试试。”
我试了一下,有点奇怪。再来。
“啊我知道了!”我说。是一种很不稳定的感觉,像一个人走路是踉跄的。
“你觉得合理吗?”他问我。
我点头。“合理的,但又不在预料之中。”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般又说,“弦乐也应该断奏。”在谱上又写了个staccato。
“弦乐断奏,那就很像心跳。”我说。
“嗯。”他点点头,开始收谱子。
“我去盯其他人了。你把其他所有的宣叙调咏叹调都照我们刚才说的方法,回去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早上合排。今天不要再唱了,不然明天要出问题。”
“明天合排?能带谱吗?我可能背不下来那么多词。”
“不能。”
“那正式演出是什么时候?”
“大后天。”
“啊…………??!”
10
我在房间里背宣叙调背到快要崩溃了。
我推门去找Domenico:“我背不出来。”然后丧气地把谱往桌子上一摔,重重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不说话,只是笑。不是Corelli那种永远很礼貌的微笑。他好像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问他,“满大街传的讽刺诗你也看到了吧?“
他点点头。
“你说爸爸他心里难过不难过?”
“我觉得他……难过的。就是没时间难过。”
我哭丧着脸:“那我也没时间背词儿啊!”
Domenico看着我,很困惑:“不至于吧,照理说背词不是最难的……”
“我不知道啊,就是……以前演康塔塔啊清唱剧啊,谱子都在眼前,我也不怎么看的。但是没有谱,我余光看不见,我就慌。”
Domenico想了想,坐到又在疯狂走音的羽管键琴旁,按了一个和弦,开始用宣叙调说话:“尊贵的Laodice公主,今天早上的早饭可还可口?”
然后他进下一个和弦,朝我点头。
我忍住不笑:“敬爱的Mitridate王子,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填平我心中的忧伤。”
这宣叙调还能freestyle的吗?!
11
乐队合排。第一段宣叙调我进了三遍都没顺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再来一次。我又忘了。”
乐队里有个小提琴开始抖腿,嘴里“啧”了两声。
“直接进咏叹调。”Alessandro说。
我刚唱完A段,刚要进B段。
“停。”他说,“现在回到开头。我们从序曲的最后五个小节开始。”
然后他朝我严肃地看了一眼,“要想。想你刚才咏叹调的状态。”
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一切顺利了。
这是玄学吧?
Nicolini来了,边走边练声。
Alessandro走过去,脸上难得露出一种特别纯粹的开心。他甚至开Nicolini的玩笑:“大忙人,走路练声。就忙到这点空都没有啦?”
“哪里,我就单纯不喜欢站桩唱歌。”
“Gennaro也说你在台上停不下来,像在找厕所。”
“哎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说。”Nicolini转头看到我,“哎呀Flaminia,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小时候在那不勒斯见过的,记不记得?”
我尴尬地笑笑,其实我不太记得了。但我记得Gennaro经常跟我蛐蛐他这位同事钻钱眼里啦,谁开价高就去哪里啊,高音唱不上去老是要改谱啊什么的。
他看我不说话,自己找台阶下:“哎呀人老了就是这样。感觉好像昨天还在那不勒斯一样,结果一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才三十四。”Alessandro说。
“歌手的年龄算法跟你们不一样!”Nicolini摆摆手,打开谱子,“不说了。第四幕的二重唱是吧,来,Flaminia,这是我标好的da capo唱法,你看得清吧?”
我看了一遍,点点头。这是Laodice误以为哥哥已经死了,哭坟之后紧接着的兄妹重逢。Mitridate告诉她,要靠假死的消息进入王宫然后复仇。是一首充满激动情绪的二重唱,A段本身就写了不少花腔。
Da capo的时候我们停下来,Nicolini指着一个装饰音问我:“你这里是怎么唱的?”
我唱了一遍,这是一个颤音加一个回旋音的尾巴。
“你颤了几下?”他问。
“啊?”我没注意过。“好像是……四下?”
“三下。颤三下。四下就有点赶了。”他在谱子上把颤音的波纹重新写了一下,一二三,三个转折。
“你再来一遍。”他说。
“停。回旋音要在正拍进来,你晚了那么……一点点。”他拇指和食指搓起来,做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然后他朝Alessandro看看,“我说得对不对?Maestro?”
Alessandro面无表情:“你都说完了,我正好让嗓子休息休息。”
我们继续排着,后排走进来一个人。一个女人。远看很像Anna Maria,身形很像。但她走路的姿势没有那么婀娜,步态是直的,方向直直地向前。
Alessandro停下来:“Lucrezia?你那段二重唱我删掉了。不然她唱不下来。你下午来就行。”
她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她在观众席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半边脸在阴影里。我能看清的那半边,是一张紧凑小巧的小方脸,薄嘴唇,鼻尖窄而直,眼睛很大。
原来这就是母后大人。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
12
下午,管舞台机械的Carlo带我看机械装置。
“第一幕第三场下场的时候避开这里,”他用脚点着地板上的几道缝隙,“不然第四场的布景可能会卡住。”
“第四幕第五场,右手边退场。左手边是王宫卫兵在等上场。不能串了。”
“哦还有,这里的地板上有个鼓包,上场的时候小心。上次有人被绊了一跤……”
说到一半,剧院经理Pasquale跑进来,把Carlo拉到一边:“昨天晚上Grimani大人来看过进度了。”
“说什么了吗?”
“大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就说,威尼斯人喜欢轻松一点的。”
Carlo一拍大腿,“我早就说过!那现在怎么办?Maestro打算改什么吗?”
“他说他改……”Pasquale面色尴尬。“但这几天合排,我听着也没什么区别。”
“但愿他改吧。那我这边……我再加个云端战车怎么样?Mitridate复仇,从天而降!”
“要是合适你就加!抓紧时间。”Pasquale说。
Carlo一回头,看我还杵在那里:“哎你还在啊?没事了你去试服装吧。”
服装间。服装师Vincenza从眼镜片后面看着我:“Scarlatti?演Laodice?”
她嘴角含着一枚别针,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说是。
她把手上的针线活飞快收了个尾,喊我去大镜子那里站好。又拿出一件象牙白的缎面裙子往我身上比:“长度还行。但这个花边……”她皱眉头,“你这张脸撑不起来。”
她从围裙的十八个兜里掏出一根特制的针,一挑,一扯,把胸前的花边扯下来。
Pasquale又跑到服装间:“哎Vincenza,我长话短说,昨天晚上Grimani大人说了,让我们搞得轻松一点。”
“关我什么事?”Vincenza头也不回。
“我知道服装能改的地方不多。但你看着办,尽力而为吧。你经验那么丰富,或许能有什么好主意。”说完,Pasquale一阵风一样又走了。
Vincenza一边把裙子的领口收口补完,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骂:“Nicolini吃胖了要找我,Maestro临时换人要找我,现在要搞轻松一点还要找我!怎么?我还能让公主露大腿啊?”
“哎你,”她的声音换了个方向,“过来梳头试假发。”
然后她顺手往一顶华丽的假发上又加了一个小金饰。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假发。但看那个假发上已经堆满的各种零件,我只能祈祷那不是我的。
13
第三天下午,带妆彩排。
Vincenza帮我固定好束胸,手上抹了橄榄油,把我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紧贴头皮的小辫子。
这时候Lucrezia来了。
“来了啊。”Vincenza依旧含着别针,含混不清地说。
“嗯。”Lucrezia坐下,衣服已经换好。她开始自己往头上抹油,梳头。动作飞快。
“啊昨天忘了试鞋子!”Vincenza往自己头上敲了一下。她拿出一双带低跟的木鞋,鞋面上包了浅金色的缎面。她朝我的脚看看,快速地扯了两团羊毛塞进鞋里。
“试试。”她说。
我每走一步,脚后跟就从鞋子里滑出来。
她立刻剪了两根米白色的缎带,把鞋子绑在我脚踝上。
后台一片忙乱的时候,有一个长得毛毛糙糙的年轻人过来,说他有东西落在后台了。
在到处救火帮忙的Domenico走过去:“是小Pollarolo先生?您找什么?”
“哎,Domenico,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叫Antonio就行。”他的眼睛四处遛弯。
“好,Antonio。你找什么?”
“我找……啊,对,找我的手套。手套!”
“好,我让人帮着找找。后台现在在准备彩排,不方便外人进出,请见谅。”Domenico说。
“嗨,你别跟我来这套。这家歌剧院,我还不是熟得跟自己家似的?”他边说边拿起散落的谱子开始翻。
Domenico把谱子收走,眼睛盯着他看。
他讪讪地抬头,不看Domenico:“Domenico啊,你来威尼斯也有两年了吧?我还以为这季歌剧会是你来写,毕竟大家都说你特别有才华。”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谁知道,老子还是放心不下儿子。”
“是吗?不知道真正放心不下儿子的是谁?”Domenico说。
Antonio突然发现他的玩笑开到自己身上,脸涨得通红。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了我。
“啊,这位小姐没有见过!是新的Laodice吗?也不介绍一下?”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憋了一股气,正要站起来好好让他知道知道我们家族工坊的厉害。
Alessandro过来了,把Domenico往后面一拉:“小Pollarolo先生,听说您落了东西?”
Antonio肩膀收紧了一些,规规矩矩地低头:“是,maestro。”
“是什么东西?”
“手套。”
“是不是棕色的?”
“是是!”
“找到了。”他把一副棕色手套递给Antonio。
他又问:“您想知道Laodice的新演员是谁?”
Antonio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我介绍一下,罗马来的女高音,在Ottoboni大人的宫殿里唱过的,Nina Scarano。新的演员表今天晚上就挂出去。您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不打扰您忙。告辞。”
我内心疯狂迷惑:Nina?谁??给我起艺名不需要跟我商量的吗?
14
彩排开始了。
序曲演到最后,我站在后台侧门,深呼吸了几下,又往地上看看。嗯,那边有个鼓包,不能往那边走。
我抬脚,特意避开鼓包。但这个舞台上的陷阱太多了,只听得“咔哒”一下,鞋跟卡在地板的缝里,卡得严丝合缝。
我就这么被定在舞台侧边。Alessandro看出不对劲了,但音乐没停,整个乐队都没停。
我只好这么侧站着,把上半身转过来开始唱宣叙调。唱到伤心处,我身子略往下蹲,做出一个忧郁的动作。腿部使劲,终于把鞋跟拔出来了。
第三幕,母后的疯狂咏叹调之前,我跟她有一段宣叙调对话。我第一次见到Lucrezia上完妆的样子:她戴着巨大的,缀满华丽装饰的假发,脸涂得煞白,但看上去就像她一辈子都活在那套打扮里一样自然。
原来那个一看就重到压断脖子的假发是她的!
蛇蝎心肠的恶毒母后要试探Laodice公主。她轻声细语地问我,有没有哥哥的消息。我矢口否认。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脸还是朝着观众席,眼神像刀一样朝我扔过来:“真的?”那一句Vero?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我瞬间就忘记了后面要接什么词,呆在当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Alessandro已经接了一段通奏低音过门,然后母后不动声色接她的下一段台词。跳过了我的。
我不知所措地下场,差点走错下场门。
而Lucrezia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在她的疯狂的、愤怒的咏叹调里游刃有余。她的音域在次女高到女高之间,但音色的厚重感让她天然像个母后,而不是公主。我闭上眼睛听,她的花腔不像珍珠,一粒一粒珠圆玉润。她的音色里有金属质感,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即便强如Lucrezia,走到第五幕也开始出事故。那个新加上去的小金饰带着整个假发歪向一边,她左边的耳后露出了一条滑稽的假发帽。
乐队当然没有停。她借着一个和奸夫调情的手势,顺顺当当就把假发扶正了。
临近结尾,Mitridate终于要从天而降来复仇了。祥云的布景开始转动,战车从舞台上方缓缓降下。乐队齐奏一段激动人心的sinfonia。
突然,“吱——”的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巨大的令人的牙酸的声响,从战车上方传来。
战车停在了半空,像个秋千摇晃着。Nicolini身子失控地往前一冲,但随即就重新站稳。他的身体不得不左右轻轻摇晃以保持平衡,看上去有点滑稽。
键盘已经停下来了。大提琴和中提琴也停了。小提琴的弓还滞在弦上。
一阵死寂中,Carlo的脚步声咚咚地格外响亮。他扛着一把梯子冲上台,架好:“没事吧?我来扶您下来?”
“不用不用。”Nicolini身手敏捷地爬下梯子。
剧院经理Pasquale也冲过来,偷偷瞄了Alessandro一眼,然后对Carlo说:“不是说没问题吗?”
Carlo一边忙着确认Nicolini确实没事,一边委屈巴巴地说:“只有一晚上时间装台,确实疏忽了……”
“今天早上怎么不……”
“都连轴转好几晚了……这不都是Grimani大人说的……”
两人碎碎地念叨着,争执不下。乐池里传来Alessandro一声重重的叹气。
两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的头微微转过去,看着Alessandro。
“改回来。”他说。
“改回来改回来!”Carlo和Pasquale齐声二重唱。
“第五幕第三场。”Alessandro和Nicolino对了一下眼神,又看了一圈乐手,“重新开始。”
15
彩排结束,我们雇了船回家。
摇摇晃晃的小船上,我开口了:“爸。我数了一下Lucrezia的咏叹调。”
“嗯。”
“她五首。”
“我知道。”
“我七首独唱,还有两首二重唱。”
“嗯。”
“你把Laodice当女主角写的。”
“剧本是Roberti写的。再说Lucrezia那些咏叹调的难度不一样。”
“哦。”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大家都说要改得轻松一点……”
“不要多想。”他打断我。
“明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他又说。
16
我果然睡得比平时久,但睡得很浅。醒来的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了剧院,Vincenza帮我穿好服装,戴好假发,我都还是没睡醒的样子。
我心里想着,快醒醒!要正式演出了!别忘词儿!
但我的脑子不听使唤,快要离我而去。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如在梦中。
我听到Carlo在核对舞台机械,Nicolini走来走去,时不时嚎两嗓子,Vincenza在骂谁又来晚了她来不及化妆了。但所有的声音都像在隔壁房间里。
化妆台的镜子前有一个小巧的盒子,湖蓝色的,成色不新了,侧边有一条划痕。
是什么东西划了它一道?盒子里装过什么?一枚戒指?一对耳环?还是一枚别针?像Vincenza嘴里那一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已经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一整晚。突然有一个声音喊:Laodice候场!
我走到上场门。序曲响起来。
我看到我的王国,宫殿。花园和草地。一整个世界在我眼前铺开。
音乐推着我往前走。我是Laodice又不仅仅是Laodice,我是一个经历了伤害、悲愤、绝望,又重燃希望的女人。我的声音,我的身体,好像都是借来的,它们有自己的主意。它们唱出了我从来不敢想象的烈度。
第四幕的重头戏:我误以为Mitridate已经死去,我失去了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和同盟。十五年的计划和等待全部落空。我抱起那个装着他头颅的盒子为他哭,也为我哭。
我唱Cara Tomba,亲爱的坟墓。
亲爱的坟墓,埋葬我的挚爱。让我也与他同去吧。
直声先出,自然的,像说话一般的声音。然后才有颤音,仿佛哭泣。我的声音是一个平缓的长长的乐句,而弦乐的齐声断奏,是哭泣声里的心跳。
乐句逐级下行,是一曲悲歌。长乐句的气息分配已经不容易,恐怖的却是后一句,“让我也与他同去”。那个“也”字,anche的元音an,连着三个模进,三个小六度下行。悲伤带着一种决绝,奔向一个毁灭的方向。
B段的旋律走向更惊人,半音阶接着半音阶,连着不和谐的跳进。我断开气口,唱出反拍。像一个哭到喘不上气的人,一个话堵在胸口说不出的人。
B段唱完,我完全被情绪带走,胸口起伏,气开始变短。
Nicolini自然地走到我边上,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我和他对视一眼,深呼吸。
进入A段da capo,这次不是毁灭性的悲悼了,只是线条越来越长,越来越哀婉,甚至越来越平静。
歌剧院里也许有一两千个观众,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们,又没有真的看他们。我看着远方,在我的想象里,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海。
掌声雷动。我却几乎虚脱。
演完卸妆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忐忑,问Vincenza:“今天到底演得怎么样?”
她手上卸妆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很怪。威尼斯没有这样的歌剧。”
“那你喜欢吗?”
她摇摇头,“很难说喜不喜欢。我觉得看完了有点害怕。”
旁边自己卸妆的Lucrezi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走过去,欠了欠身:“您是很厉害的演员。将来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做您的学生。”
她对着镜子继续卸妆,手上动作不停:“小姑娘,你嘴甜。但我不会说话。”
然后她郑重地转过来看我:“你不需要老师。但你也不是演歌剧的料。”
说完又转回去了。
我正想着她到底什么意思,化妆间外面有声音传来:“Maestro,有位德国来的年轻人在等您。叫……叫亨德尔。他自称也是作曲家,想向您表达敬意。”
我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拉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看。
一个高大、宽肩的年轻人走进来,看起来二十多岁,和Domenico差不多大。
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只有很轻微的外国口音:“今天观摩了大师的歌剧,深受启发。威尼斯和那不勒斯在音乐戏剧上的成就,是晚辈前所未见的。”
“很荣幸。”Alessandro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好像不太愿意多说话。
我在心里尖叫:这是亨德尔啊!不是你儿子胜似你儿子的人啊!快多跟他说两句啊!
但Alessandro没有再多说一句。
亨德尔像每一个见到偶像的年轻人一样,又激动又矜持,带着一种满腔崇拜又无处表达的遗憾,行了个礼。
他整理斗篷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那对很特别的银制袖扣。在斗琴咖啡馆见过的那对。我看清了,是一对蓝色矢车菊。
17
Domenico留在剧院跟经理对账,收尾,收拾道具。我和Alessandro坐了一条小船回家。
小船又在威尼斯的水面上晃起来。
“爸,”我说,“为什么给我起个Nina Scarano的名字啊?”
“要是别人知道你是谁,明天的小册子又要满天飞了。”
“小册子总归是要满天飞的呀。改了名字也会飞。我看不如干脆土匪一点,我们就是家庭裙带,他们反而没趣。”
“胡闹。”
“所以这个名字是随便起的吗?”
“以前Anna Maria用过。挺好用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我们演得怎么样?”我问。
“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我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过歌剧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的反应是好的。所以我想问。我现在想起来我都挺害怕的,我在想,还好只演这一场。因为如果明天再演,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怎么说呢,今天像有人附在我身上了,明天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通灵。”
“我也觉得。”他说。
等等,什么叫“我也觉得”?我腹诽:太敷衍了!
“Nicolini说他要去英国了。”他突然话题一转。
“哦?去伦敦啊!好地方!演什么呢?”
“演Pirro e Demetrio,十几年前我们在那不勒斯演的那个。哎,伦敦就是给的钱多,他就是钻钱眼里了。”
我继续腹诽:你一个人打三份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我说出来的话是:“钱多是好事呀!你也去嘛。”
“我不去,”他一脸嫌弃,“英国天气太差了。”
“你也没去过。”
“Siface去过。他说的。”
“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吧!给伦敦一个机会吧!”
“英国又没人听得懂意大利语的歌剧。还要把宣叙调翻成英语,想想我就恶心。”
“你不去的话,那个大个子德国人就要去了。”
“什么意思,你认识他啊?”
“没有,就是刚才你们在外间说话我听见了……”
小船慢慢地摇着,我们漫无边际地说着一些没意义的话。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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