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歌VII

19

Pietro在Urbino这座城已经做了十年的教堂乐长。这十年里,他从18岁的愣头青成了28岁的,成熟稳重的男人。他成为了丈夫,成为了父亲。

不出意外,他会在这里,这个教堂,做一辈子乐长,弹一辈子管风琴,每周日指挥合唱,勤勉又虔诚。

1707年春天,他收到父亲的信,说顺道要来看看他,Flaminia也会一起来。

他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印象了。印象中她不笨,甚至称得上有天赋,但有点不好管。啊对了,她那时候顶嘴说数字低音都是6,很无聊。

他笑起来。自己那时候还太年轻,没耐心。现在学生教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这本来就是学习的难点,应该多讲几遍就好了。

但愿她不记仇。

他穿戴整齐往教堂走,斜坡路一直往上。Urbino几乎没有平坦的路,全是上坡下坡。不像罗马,也不像那不勒斯。没有穿城而过的河,也没有触手可及的海。

Urbino是山。沉默的,稳定的。上坡下坡,去哪里都很累,但每走一步,你知道你前进了。

Pietro喜欢这种确定性。他喜欢Urbino。

父亲带着妹妹来了。晚饭的餐桌上,他自然地问起之后的行程。

“去威尼斯。有一部歌剧的委托。”爸爸说。

“威尼斯?真了不起!Grimani家族在狂欢节特意请父亲去,操办整个威尼斯最重头的歌剧。这样的面子,全欧洲都找不到第二个!”他的马屁像上了滑轮,丝滑地就从嘴里溜出来。

Flaminia在对面很辛苦地憋笑。他看见了。

他不在意。Domenico以前在家,也是那个总让爸爸的话掉地上的人,然后他作为大哥必须圆场。但他把话圆上了,Domenico又忍不住要笑。

他能怎么办?他从小就弹不出Domenico弹的那种东西,他只能拼命记那些和弦的名字,睡觉梦里都是各种即兴规则。他甚至把他的即兴都一个一个音符地写下来,不停地调整,来确定最好的写法。最后再一遍一遍练熟了背下来。

但爸爸来了一听,只点点头。然后剩下的时间全都在跟Domenico即兴,你来我往。

他总得会点Domenico不会的吧。

他又看了一眼Flaminia,听说这个妹妹会唱歌。已经快20岁了,也没有嫁人。

他心里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安慰:她也去不了威尼斯。她也要跟他一样,呆在Urbino的山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累,但踏实。

哦对,她还不知道。父亲信里说的,先不要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他陪父亲到附近的山上去散散步。初春,远处的雪都融掉了,发白的枯草里有一些毛茸茸的浅绿色透出来。

山顶是一座修道院。

“父亲,”他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修道院院长为人很负责,也很虔诚。从来没有出过丑闻。对,城里贵族家的小姐好多都来寄宿过,绝没有亏待,我都仔细打听了。”

“嗯。”爸爸说,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呼吸声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修道院里的唱诗班也很出名,唱诗的时候附近的人都会听,好多人撂下手里的活儿来听。”

“嗯。”爸爸说。

“妹妹会喜欢这里的。”他最后说。

他们在修道院门口停下来。爸爸说:“我打算明天出发去威尼斯。”

“好。那我吃过晚饭去邻居家坐坐。”

爸爸把脸完全转过来,看着他:“以后你离得近,拜托你多照顾她了。”

他看着爸爸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不一样了,也许只是因为这些年,每年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许……他看着那双威严又慈祥的眼睛,没有记忆里的精光四射了,像是慢慢又陷进去了一点,更深了,更让人更看不懂了。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大逆不道。赶紧低下头去,说:“当然。份内的事。”

20

1706年底,Alessandro接了新的歌剧委约。这回不是佛罗伦萨了,是威尼斯。

我忍不住开始上蹿下跳:“爸,Domenico好久没见了。”

“爸,你去威尼斯要不要抄谱员?我听说威尼斯的专业抄谱员特别贵,还最喜欢多抄几份卖给客户的竞争对手。”

“我对狂欢节又没有兴趣。我就是想去Pietà听听女子合唱。”

“Carmela肯定带着。我不会乱跑。”

“那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你需要一个替声,本地又没有熟悉的歌手……”

“你出去。”他终于抬头说了一句话。

我只好灰溜溜地关门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门又开了。

他说:“去威尼斯顺道经过Urbino。你大哥Pietro好久没见了,顺道去看看。你一起去吧。”

“哦!”我赶紧点头。“那妈妈和妹妹呢?”

“你妈妈身体不好,旅途太危险了。长途旅行也不适合Amalia。我们很快就回来。”

到Urbino的第一天,他们父子俩出去爬山了。我在Pietro家和嫂子聊天。

“Luigi几岁啦?”我看着小侄子和他的骑士盔甲玩具。

“五岁了。”嫂子说,嘴角忍不住笑。

“很可爱。”我客套地夸奖。

“Pietro可犯愁啦,说Luigi五岁了还看不明白五线谱。说一个Scarlatti家的孩子怎么能这么笨。”嫂子边说边笑。

“你觉得Luigi不笨,是不是?”我问她。

“我也不懂音乐。我觉得我都看不明白的东西,怎么能要求一个五岁孩子明白?但Pietro说,Scarlatti没有这么晚认识谱的孩子。我也搞不懂他。”

Luigi好像听懂了我们在说什么,放下骑士的剑,跑到羽管键琴边上,小手指一通乱按。

我觉得很好玩:“他对音乐很有兴趣呀!”

“但他一看见谱子就逃了。就只有Pietro不在的时候他会自己回来乱弹。”

我眯了眯眼睛。我见过这样的孩子,在柏林的音乐学校。

嗯,我想我有办法。

我走到琴边上:“你弹的特别好听,我觉得我听到一群小动物在森林里闹腾。你听到的是什么?”

“两个骑士在决斗!”他说。

“对极了!”我按下一个Tritonus,增四和弦,再按了一个减七,“决斗!又紧张又刺激!”

他学我的样也按。

“那后来骑士们又和好了吗?”

“和好了,都是误会。骑士们一起出征了。”

我把增四变成五度,“这个听上去像和好了。”

他兴奋地点头,“对!“

Pietro回来的时候,Luigi在低声部弹9和11和弦的琶音,嫂子在高声部即兴。

她一开始还不敢弹,说她完全不会。

我给她看了一遍音阶,“就这几个音,来来回回怎么按都行,一个音长一点,一个短一点,都无所谓。你就用一个手指也可以按。”

我又关照Luigi,“你要在低声部托住妈妈,你不能乱。你是小骑士!”

他很自信地点点头。

Pietro困惑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你们在捣什么乱?”

21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们上了马车,继续向北。

初春的日头还很短,太阳已经压到山顶上。暖黄的阳光从马车的小窗里透进来,伴着马车的规律震动,让人昏昏欲睡。

马车已经驶出Urbino这座小城的城门。连绵的山谷和田野在阳光下显出不同色调的浅黄和浅绿。但因为遥远,显得很袖珍。

如果能伸出手去摸一下那些小山包,大概是毛茸茸的手感。我这么想着。

“Flaminia。”我漫无边际的思绪被突然打断。我有些意外地看向Alessandro。他很少这样郑重地叫我。

“一会儿我们停一下。我送你去San Christa修道院。我跟你说过,威尼斯不适合你。”

“啊?什么?”我有点懵。我到底哪里理解错了?我在哪一步漏掉了什么信息吗?

“不会很久的。一周,最多两周。我从威尼斯回来,顺道接上你,再一起回罗马。”他说。

我慢慢反应过来。哦,带着我去威尼斯太不方便了。Antonia身体不好,怕她管不了我。这跟狗主人要坐飞机去度假,把狗放在狗旅馆有什么区别?

大概在他眼里就是没有区别的。

马车转了一个弯,慢慢往山上走。西斜的阳光射进来,直直地刺到他眼睛里。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避阳光的眩目。

“我不去。”我一边说,一边就往车门扑。

车门太重了,我一下子没有完全打开,但开了一条缝。

Alessandro慢了一拍,但仅仅只慢了一拍。他的手紧紧钳住我的手腕,我的手离车门只差了两寸,再也没法更近。

我不理他,开始用脚踢车门。开了一条缝的车门在山路上发出漏风的砰砰声。

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老爷,有事吗?”车夫谨慎地问。

Alessandro侧过头刚要说什么,手上力道短暂地一松。我啪一下把车门完全打开,跳下车去。

我摔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手肘和膝盖大概蹭破了点皮。痛感一下一下地传来,向关不掉的警报声。

坐在前座的Carmela惊呼一声,“小姐!”马车夫用鞭子的末梢轻轻点了点她,她就只好又坐回去。两个人刻意不朝我看。

我知道Alessandro下车了,他走在我后面。但我不看他,我往草地里走。草地里干一块湿一块,很快我的鞋子袜子都湿了。

我慢慢停下来。我能走去哪里?天快要黑了。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亲人。

“Flaminia,”我背后有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已经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考虑了很久。”

“但你不告诉我。”我说。

“我告诉你了。”

“那是通知!你从来不真的跟人讲话,你要么是通知,要么是演讲。”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不是狗,不是个物件。是个人?”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额头上的青筋爆起,好像下一秒就准备把我关进修道院好好反省反省。但眼睛里又流露出一种很深的困惑。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光线一下子变灰了。

他回头朝马车的方向看了看,说:“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然后走过来,扶着我往马车的方向走。他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蛮横用力,只是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绝望地朝天上看了看,拖着湿的鞋袜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车上,他吩咐车夫:“修道院附近有没有驿站?我们先住一晚。”

22

我坐在驿站的房间里,透过巴掌大小的窗子朝外面看:楼下的马厩里,马夫在喂马,收拾马具。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但远得像一颗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空里。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远处那片夜幕里的阴影:巨大的黑色的底座,上面一个锥子样的尖顶戳向天空。那就是我明天要去的修道院。

Antonia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修道院, 我也听过罗马修道院的唱诗。我也不得不承认很美。

但我来这个世界快十年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做到了什么。我快没有时间了,我不想在修道院里过完最后的日子。我不想在我死的时候,不在Alessandro身边。

可是,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我默默想着,系统,你还在吗?金手指还没用掉,对不对?

这么想着,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门外走去。我赤着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但木板悄无声息, 仿佛我的身体没有重量。我下楼,走到驿站外面,看见马厩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

我走得更近一点了。初春的夜本该是寒冷的,但我只穿着衬裙,也不觉得冷。我的皮肤甚至像是透明的。

“是你吗?”我问那个黑色斗篷。

“你想好了?”系统这次用的是一种男低音的音色。

“算是吧。”我说。但我迟迟说不出来我的愿望。静谧的院子里,我只听见马从鼻孔里喷气的声音。

“哎,你说,我其实到底是来干什么了?我到底想要来看什么?”我问系统。

“你说你爱他。你要来听音乐。我知道你很失望。”系统说,“其实你还有一点时间,你也可以换一个目的地,比如说很受欢迎的三巨头。我是说,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想去的人太多了。但根据你的情况,可能舒伯特比较合适。你想留在巴洛克的话,我推荐Pergolesi……”

“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啊!”我说。

系统不说话了。

“我今天突然又想起Johanna了。”我说。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我老是想起德累斯顿。她有一间很大的套房,一整面落地窗玻璃。德累斯顿老城不大,从那个酒店的高层往外看,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因为外面太黑了。所有的老房子都在你脚底下,你要俯瞰才能看见。

我有时候不敢看她,只敢偷偷看窗玻璃。然后我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我在倒影里看见她的金发,刚好到耳朵下面,露出一段很好看的后脖颈。她的耳垂上有两个很小的金色圆形耳钉。

我很少喝酒。喝酒对嗓子不好。但那天我喝了,因为她说她觉得我会喜欢那个红酒的味道,意大利托斯卡尼产地,是一种慢慢浮现的复杂味道,不是第一口就甜,就香,就定调了的那种味道。说完她还朝我眨眨眼。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们都喜欢Alessandro Scarlatti,我们唱了那么多康塔塔。

哈, 我那时候以为,她还在说什么别的。在说我们之间,也有什么东西是慢慢浮现的。

我老是想起玻璃窗里我的脸。在我咳嗽的时候,她俯身过来拍我的背。我记得我看到自己的表情……紧张,羞涩,兴奋,也许甚至是幸福……但总之,我看上去是那么认真。认真到好笑。”

“我不是来给你做心理咨询的。”系统说。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但有些话,我没有别人可以说。说出来了,好像就好受一点。”

“那你决定开金手指了吗?”

“你让我再想想……我本来想开金手指去威尼斯的,但我知道我到了威尼斯他也一样不会把我当人看。”我说。

“你想让他爱你?是这样吗?”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也许……但他或许就没有爱,他就没有这个东西,他长不出来。他甚至都不爱自己。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

“那我想不出来了。你快决定吧。我不能逗留太久。”系统说。

“我想……我想让他开口说话。”我说,“不是随便说什么话,是说真话,他真正想说的话。就一晚上的时间就够了。”

“确定提交吗?”

“确定。”

“好。一晚上有效。时间已经在走了。”

23

Alessandro的房间里有烛光透出来。我站在那扇门前,不知所措。

我听见纸张翻页的声音,间歇的一声轻咳,水杯拿起又放下的声音,甚至蜡烛烧着烧着突然劈里啪啦响的声音。

我在那不勒斯和罗马的书房外面听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声音。他在工作。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深度工作,什么时候可以敲门进去皮一下。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算了吧。你现在敲门,他会非常生气。金手指只说他会说真话,没说他脾气会变好。

我的脚已经在慢慢往回移动。老旧的驿馆地板发出巨大的吱呀响声。

房间里传来木头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响起,到了门前,又停下来。

我尴尬极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我。”

门开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显得很疲惫,脸色也有些发白。

“进来吧。”他说。

我在书桌旁坐下,他坐对面。中间摊着一些诗歌的歌词,还有写了一半的,涂涂画画的五线谱。蜡烛烧了一半。驿馆的蜡烛质量很一般,火苗的颜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黄的。

他没说话。好像在等我说话。

我还是很尴尬,我只知道问系统要金手指,让他说话。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说了一句很傻的话:“其实我不讨厌Urbino。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的草地,一眼望出去一栋房子都看不见。”

“比那不勒斯清净,是不是?”他说。

我点点头。

“可惜就是没有海。我还是喜欢看得见海的地方。”

烛光在他脸上摇晃,他的眼神逐渐放空。

“刚到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很喜欢去一家点心店。从家里走到教堂正好会经过。我就去买几个struffoli,金黄的刚炸出来的,圆圆的几个小球。整个店里的香气都是甜的。我一走出店门就吃完了。然后我就往教堂走,右手边能看见海,嘴里都是蜂蜜的味道。Antonia不知道我爱吃这个,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张罗着自己家里做。家里做出来没店里好吃。

我那个时候就想啊,没有这几个小球,谁想去排合唱啊。Veneziano还有Mancini那几个傻小子天天找我麻烦。他们的老师Provenzale那时候快60了,当了一辈子副乐长。到最后也没当上乐长,气得辞职了,去音乐学校继续教学生。

Provenzale前两年去世了,我没去葬礼。我在罗马脱不开身,真的。但他应该也不想在葬礼上看见我。我每次休假他都得回来继续干代理乐长的活儿,也没有额外的薪水。废话嘛,我那时候正经乐长的薪水也不发啊!

我见过他在音乐学校教学生,太有耐心了。我不行。我看见那帮学生看个数字低音头都要炸了的样子我就想,教他们有什么用?以后最多只能去Urbino混个管风琴师。还得靠有个好爸爸。你笑什么?你和Pietro都是那种笨学生。我对你们已经很耐心了。

Provenzale一辈子呆在那不勒斯。其实我要是他,我早就到别处找活儿了。我就不理解怎么能有人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看同一个火山。难道看着火山,它就不会爆发了吗?

我也不理解Corelli。他怎么能自己在那里写那些大协奏曲,然后改过来改过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写完就写完了,明年再写新的呗。

但Ottoboni对他太好了。这我确实很嫉妒。我老是被Ottoboni派去干脏活儿,Corelli就不用。那年梵蒂冈选教皇,Ottoboni和其他主教一起关禁闭,让我带着乐团在他窗户外面演小夜曲?这特么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梵蒂冈演小夜曲?这不可能吧?”我忍不住插嘴。

“绝就绝在这里。他的房间靠窗,窗子靠梵蒂冈城墙。我们就在城墙外面演,他能听到。行吧他说他能听到,我觉得音效肯定够呛。

第一天演着还行,第二天就有石头从别的窗子里扔出来。但他们准头不行,只有几个人被擦伤了,没大碍。最主要是大提琴什么的都没有砸到,不然又要申请买新乐器的钱。Ottoboni批经费特别慢,最后还得我垫着。

第三天,城墙外面的喷水池里突然多了很多蛤蟆,叫声特别响。这回小夜曲肯定是没法好好听了。我知道这什么意思,说我们是Ottoboni养的蛤蟆呗。其实也没说错,就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挺幼稚的,忍不住会想:如果Christina女王还在会怎么样?我老是想起那天晚上,女王太喜欢Gli equivoci了让我们再加演两场。女王特意派了马车接我过去。那时候我才20岁,老是嫌衣服做得太宽大了,挂在身上很难看。下车的时候我看见教皇的卫兵跟女王的人刚打完,两边都挂彩了。教皇不让演歌剧嘛,但女王的地盘她也管不着。

我就在那两队刚打完架的卫兵中间,穿着很难看的挂在身上的衣服走过去。我知道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因为是女王派的马车。

那天晚上罗马的大法官也在。为了Anna Maria的官司我没少看他脸色。但他那天晚上也只是女王的客人,是歌剧的观众。其实有点像后来的阿卡迪亚学院,在那片领地里我们都是牧羊人,但出去了他还是大法官,我还是没管好妹妹的,不成器的Scarlatti家的族长。

你的姐姐Cristina也是在罗马出生的。她的名字就是为了致敬女王。但她没活着离开罗马。女王也没有。

最早离开罗马的是Anna Maria,她没办法。也不是……我就管不了她。我早跟她说了,那个男人是个教士,至少得先办了还俗的手续。教士还俗,没什么大不了,爸爸也是这么办的。她说他有他的难处。我说他有什么难处?无非是两头都不想落下,卑鄙!她不听我的……

她从小就不听我的。太头疼了。小时候在巴勒莫,她就吵着要吃店里刚烤出来的新鲜面包。我说新鲜的都存在库房,不拿出来卖的。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是新出的规定。她说为什么有这个规定?我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我觉得我还是得问一问。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刚刚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人,“我小时候也不知道。后来想明白了,粮食不够吃,把面包放到不那么新鲜不那么好吃了,人就自然吃得少一点,慢一点了。”

他说话的节奏慢下来,“粮食不够吃了,外邦人都要三天内离开巴勒莫。我妈妈说,我们家也在外邦人的名单里。我不明白,我说我们从小就在巴勒莫,我们是西西里人,是巴勒莫人。她说,讲道理是没用的。收拾东西去吧。

我们先送三个弟弟去那不勒斯。Tomaso只有五岁,哭着闹着扯着我的衣服不肯上船。我哄他,那不勒斯有新鲜面包,刚烤好就拿出来卖了。早知道有蜂蜜小球,我就跟他说蜂蜜小球了。

妈妈带我和Anna Maria去罗马。我不怕坐船,但我晕车。我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坐船去那不勒斯?她说,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如果罗马的老师能收我们家一个学生,那肯定是我。

我那时候十二岁了,我知道有出息是什么意思。就是工作,赚钱,不停地写,不停地跑赞助人家里。爸爸在的时候也是那么做的。

那时候有个赞助人退了我的稿。说我写的东西,他常用的歌手唱不了。我就不服气,我去找Anna Maria,我说你帮我唱,下次一起去赞助人家里。她说她不想去,凭什么要听我的。我说我是这个家的家长,你就得听我的。

她说,可是你也只有十二岁呀?”

他停了一下,困惑地盯着墙上的污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他又慢慢说下去,“但她还是来唱了。她就是嘴硬……特别不好管……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这个妹妹,我都不会长这么多白头发……”

然后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小时候在巴勒莫,从山上看海。海那么蓝,那么深。我忍不住会想,跳下去会怎么样?”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就这么相对坐着,沉默。

蜡烛越烧越短,只剩四分之一了。他突然像从梦里惊醒:“蜡烛快烧完了!我还有一个康塔塔没有写完。今天已经耽搁一天了,进度得赶上。”

他赶紧抓过桌子上写了一半的谱子,朝我挥挥手:“你快睡觉去吧。修道院的事情我明天慢慢跟你说。”

我站起来帮他整理一团乱的歌词和谱子。我这时候才看见,那首还没完成的康塔塔是Questo silenzio ombromso。这幽暗的寂静。

我拼命让我的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把歌词页在他面前放好,推门出去了。

回到房间,我才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我记得那首康塔塔,我当然记得。它留下来了,它留到三百年以后。它像一个梦,也像一封很安静的遗书。

原来它是在这里,在这个只有蜡烛燃烧,马在楼下喘气的夜里,写出来的。

24

第二天一早,马车又站在了门口。

Alessandro吩咐车夫:“去威尼斯。”

然后他看看我,说:“一起去。”

Response

  1. Xiaoyan Gao Avatar

    彩蛋时间:

    Urbino这个城市看上去很random,其实是当时的教皇,也是另一位主教Albani他们家的封地。老S连他最没闯劲儿的大儿子都安排了一个棋盘格的位置。

    他自己守罗马,派Domenico去威尼斯,Pietro在Urbino,各自对应三位主教的三个立场。对冲基金是吧!三国演义都让他演完了!

    把女儿关在Urbino修道院这件事是真的,其中有Cristina,就是他以女王名字命名的那个女儿。另外还有一两个,模糊记载为“女儿们”。历史上真实的Flaminia应该也在其中。他也在Urbino闲着无聊,写过一些适合女儿们唱的小品。

    然后转头就把她们关修道院去了。

    真的是很难原谅!

    Cristina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闷声不响干大事,在父亲要把她接回罗马的时候,她趁人不备把自己关进修道院的房间,说她要留在这里当修女,不要跟父亲回去,家里太窒息了。她还写信给Albani主教,请求援助。老S脸上非常挂不住。

    然后因为他脸上挂不住,所以他也根本不考虑Cristina要出家的请求,强行把她带回家了。

    真的是很难原谅!

    但Questo silenzio ombroso也确实是在跟女儿拉锯战的那段时间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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