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歌VI

8

Vittoria家的客厅,照例分贝很高。

Beatrice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份手稿:“我在我们家图书馆找到的,一看见我就视唱了一遍。我跟你们说,好听的音乐多得很,但这么好听,唱起来又不别扭的,真不多见。”

Vittoria立刻就好奇了:“我看看。”

Beatrice不给她:“我唱一遍给你们听!”

“那你总要有个伴奏吧?”Vittoria又好气又好笑。

我笑了,“那我看看好不好?”

我仔细辨认手稿上已经有一些模糊的字迹:L‘Eraclito amoroso.

然后我脱口而出:“是Barbara Strozzi!她的手稿!”

“谁?”Lucia眯缝着眼睛,一脸迷茫。

“是……”我想说,是一位最著名的巴洛克时期的女作曲家。但1704年——巴洛克音乐风格,女作曲家,好像连概念都没有成型。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对Strozzi这位大名鼎鼎的女作曲家一无所知。我唱过她的音乐,有些名作甚至倒背如流。但她怎么活过这一生的?她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写下了这些音乐?她怎么靠音乐生存的?

我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清楚她究竟是谁。我只是听说,她作为一个女人写了很多音乐,有些还出版了,很了不起。”

“那她大概不是罗马的女人。”Costanza笑着说。

“威尼斯!一定是威尼斯!”Beatrice的大嗓门激动地说。“这是威尼斯那一堆旅行纪念品里翻出来的,什么狂欢节面具呀,精美的威尼斯纸啊,Gasparini的印刷版乐谱啊。是威尼斯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哦,这么一说,我觉得有可能……我姑奶奶说起过这么个人。”Vittoria说,“她娘家在威尼斯。她说那时候有一位美丽的小姐,能说会道还会唱歌,在整个威尼斯都很出名。她父亲专门为她开了一个沙龙,去沙龙的都是品味高雅的绅士。她就在沙龙里辩论,唱歌。听说唱的都是她自己写的歌。”

“那看来真是有一个好父亲。”我笑着说。

“这……”Lucia面色很尴尬,“虽然是在私人沙龙,但一个女人这么在男人面前抛头露面的……”

“威尼斯嘛!”Beatrice说。

Lucia撇撇嘴,欲言又止。

我拿过几张五线谱纸:“我把它改成三重唱好不好?”

四个女人一起尖叫起来。

“先……先不要激动。”我的脸红了一下。“我也就是试试看。可能要边写边改。”

“我们都不会改写。以前拿到独唱谱都是轮流独唱。”Costanza说。

“然后你们每个人的调都不一样!我就得不停地变调!”Vittoria很崩溃。

我笑了,指着Spinet旁边的位置对Vittoria说:“我可以吗?”

“当然!”

我一边看着低音数字一边在脑子里走voicing,再在琴上试。有些写了,又划掉。

我突然想起大哥Pietro给我留下十条通奏低音练习摔门而出的那个下午,我梦里手拉着手的666。

当那些数字只是练习的时候,它们是那么面目可憎。但现在,它们是我在这个客厅里复活Strozzi的密码。

我想,这是我在罗马最快乐的时光。

9

“爸?”我站在书房门口,探进去半个脑袋。

他站着,嘴里嚼着点心。

我举了一下手里的乐谱:“Vittoria阿姨她们,给了我一份图书馆里找到的乐谱。我改编了一首三重唱。”

他嘴里继续嚼着,点点头。

我把乐谱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他低头看。

他把点心咽下去,翻了两页,说:“是Stradella的作品?”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猜。

“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扯了个小谎,“不知道。手稿上没有署名。但真的很美,是不是?”

他点点头,“很经典的悲歌写法。”

我心里笑了一下,突然起了个顽皮的想法,明知故问:“这个Stradella,我好像没听说过?他是谁?”

他被嘴里的柠檬水呛了一口,一阵狂咳。咳完了又恢复镇静,说:“是个很有才华的作曲家。在罗马呆过很多年,后来去过威尼斯,热那亚。”

“也是因为被欠薪,打仗,不得不到处跑吗?”

“那倒不是……他惹了麻烦。后来在热那亚出了事。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点点头。原来Alessandro会这样解释Stradella这个冤死鬼的结局,解释一场传奇的情杀。“惹了麻烦,出了事。”

他看看我,好像觉得必须要给这个故事加上一个教化的结尾:“这就是我常跟Domenico说的,光有才华没有用,要有德行。要谨慎。”

好嘛,合着Domenico不在,我得演捧哽了。

我不想演捧哽,就说,“那空的点心盘子我顺手带出去。”

他点点头,忽然又说,“这份Stradella的康塔塔你再帮我抄一份,我留着仔细看看。”

我心里喊:是Strozzi的!

10

沙龙。对面又坐了一位绅士。这回是某位公爵的二公子。

这么高的爵位,肯定看不上我。我想。

他看看我,不说话。我用扇子遮着半张脸,等他先说。

“Scarlatti小姐,”他终于开口,“实不相瞒,我……我是要去做神父的。”

我把扇子移下来一点,“哦?”

“家里的意思,宣誓之前,最后再看看。但我没什么需要再看看的,我早就知道我的一生是要奉献给上帝的。”

“哦。”我点点头,心里反而很轻松。仆人们还在远处,这场尴尬的谈话还要继续一会儿。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要做神父的呢?”我问他。

“圣灵感召。”他说。

标准答案啊,这是个标准神父。

他停了一会儿,我也没有说话。他好像忍受不了尴尬的沉默,又说下去:“其实,我记得很清楚。我十二岁的时候,堂兄生病。谁都知道治不好了,但又一直拖着,拖了好几个月。我去看他,他说不出来完整的话,只是喊痛。”

他看看我,又继续说:“有个神父每天都去看他,为他祷告。最后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后来我跟那个神父学了很多东西。他告诉我,我们就是上帝的工具,为上帝在人世间照管灵魂。”

我把扇子放下,重复他的话:“照管灵魂。”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这话不适合在沙龙说。您见谅。”

我说:“您会是一位很好的神父。”

仆人把我们请走的时候,我想起Anna Maria。她托付遗嘱的那位神父,应该也是相信他在照管灵魂的。

11

“所以,这一个怎么样?”Antonia问我,手里针线不停。

“他要去做神父。”我说。

她抬起眼看看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也觉得他……会是一位很好的神父。”我说。

她点点头,并不意外。

“其实呢,”她说,“你要是受到了主的感召,想去修道院侍奉上帝……”

我的眼睛忍不住瞪大了。我一个无神论者,每周日去教堂都是看在能听音乐的份上才勉强不觉得枯燥,让我去修道院?

但她话没来得及说完,脸色突然一变:“来了来了!快!去叫产婆!”

产婆到的时候,孩子的头都看见了。像一颗成熟的果实,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产婆立刻从那一篮子工具里翻出一把剪子,利落地剪断脐带。然后抓起孩子的脚,大头朝下拎起来。

一声啼哭。我心里放松下来。

但Antonia的眼睛没有睁开。旧床单上铺的亚麻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暗红色的血不断地流。她的手脚冰凉,但额头上不断冒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我用热水浸过的布擦她的脸和手。布凉了,我再去换一块新的。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产婆的双手揉着她的肚子,嘴里念着什么我听不懂的咒语。揉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她皱皱眉头,从那个篮子里翻出一瓶橄榄油,往手上倒了一点。那双遍布皱纹的手擦了橄榄油,泛着亮光。

我迷茫地看着她。我以为她要涂点油继续按摩。但她伸手就从Antonia的下体探进去,像在掏什么东西。

“啊!”我吓得惊呼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手的动作不停。Antonia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几乎是同时产婆的手也退出来,手上攥着血肉模糊的一块东西。

产婆这时候才腾出空来对我说话:“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吧。”

我想坚持一下,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傍晚的时候,Alessandro回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Antonia,接过产婆抱过来的孩子。然后我听见他说:“就叫Caterina。明天洗礼。我去安排。”

12

我坐在Caterina的摇篮边出神。这一个孩子也是皱巴巴的小脸,和Amalia小时候很像。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反而想起了教堂顶上那些各式各样的滴水兽的脸。

婴儿到底有什么可爱的?没有理智,不会交流,只有本能。而人的本能,可能并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

如果不是Alessandro控制不了他的本能,Antonia至于走这一趟鬼门关吗?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我控制不住。

“孩子在这边。”产婆带了一个中年妇人进来。

“对对,是这么回事。”产婆和她交谈,“出血太多了就没有奶水。”

奶妈抱起Caterina喂奶。我退到房间的另一边,我自己的床上。Amalia窝在她的小床边,轻声地玩布娃娃:“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现在小宝宝来了!”

我听着难受。但我也不能叫一个七岁的孩子别玩布娃娃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出生第三天,Caterina不怎么吃奶了。奶妈抱着她去找Antonia。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怎么吃。”

“也许就是好一天歹一天,刚开始都这样。”

“明天再看看。”

第四天,Caterina的小脸总是扯出一种怪诞的笑容。

“妹妹好可爱,在笑。”Amalia说。

Antonia脸色变了,“叫产婆来看看。”

产婆来看了,只说了三个字:“七日病。”

我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听名字也猜到大概了。我看着Antonia,她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发呆,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然后她轻声说:“把孩子给我抱。”

她抱着Caterina,又抱了三天。每当屋里有什么响动,Caterina就在她怀里触电似的抽搐。她就拍拍孩子的背。但那背也一天比一天僵硬,到第七天,变成了一个怪异的拱起。

Caterina不再抽搐了。

神父,丧仪,小棺材,Alessandro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安排好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还不曾有个人样的孩子,埋进土里,永远也不会再长大了。

他做了他该做的。我没道理责怪他。

但我不知道,他看着那个小棺材,心里想的和我一样吗?和Antonia一样吗?他眼前看见的,是一张痛苦的笑脸,是一阵痉挛的抽搐吗?

他从来不在那个房间里。他真正看见过他的孩子们吗?

13

书房变得格外安静。羽管键琴还在响,我却想不到任何话要说。

Alessandro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教堂的合唱要排,经文歌弥撒要写。红衣主教Ottoboni约的康塔塔,清唱剧要写,要排。就连远在佛罗伦萨的Ferdinando他也没落下,一年一部歌剧的委约如期而至。

我麻木地看着乐谱,一份一份抄。

明天要在Cancelleria排的是清唱剧Il Sedecia,耶路撒冷的最后一个国王。

放下笔,我发了一会儿呆。

“爸,”我说,“为什么罗马不能演歌剧?”

他看了我一眼。

“罗马不打仗。”他一如既往,答非所问。

“那威尼斯呢?”我问。

甚至都不等他答非所问,我直接跳进下一个问题,“Domenico有没有来信?”

“有。”他回答。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明天Sedecia初排,你过来帮忙。”

“帮什么忙?”我脱口而出。

“翻页,记谱。你来了就知道。”

我第一次到Cancelleria排练,偌大的大厅里只坐了几个乐手。我只认出大提琴手之一是上次来过那不勒斯的Pippo。然后Corelli和他的第二小提琴迈着慢悠悠在家散步的步子也来了。

Alessandro走过去和Corelli悄悄说了什么。我坐在羽管键琴边上不敢动。

Corelli说话声音如常,没有刻意压低:“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办法,Maestro肯定也想到了。”

他的眼睛朝我看。我往我身后看。他一定是在看别人,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Corelli朝我走过来:“还在家唱歌吗?”

我赶紧站起来,点头。

“谱也是你抄的?”

我继续点头。

“你来替声Ismaele小王子这个角色。就只有今天。情况特殊。”他说完,眼睛朝乐手扫了一圈。没人说话。

“来吧。”他说。

14

这个戏说的是耶路撒冷国王打仗输给了巴比伦,比较悲剧的一个故事。以旧约一贯的残暴风格,结尾是国王和王后唯一的幼子被当着他们的面杀死,随后国王的双眼被刺瞎,他一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孩子的死亡。

我来替的就是被杀的小王子这个角色,戏份不算特别多。我坐在旁边等着国王,王后,反派和大将军走他们的戏,脑子放了一会儿空,看看Corelli又看看Alessandro。

Alessandro几乎不怎么看谱,更多在看Corelli,有时看歌手,给一点提示,但比那不勒斯克制很多。毕竟在罗马,Corelli才是唯一的maestro。

他需要什么翻页的助手?他根本连谱都不怎么看。我慢慢复盘刚才的事。肯定是小王子的人选——让我猜猜,大概是个很年轻的阉伶,还带着小男孩的天使般又纯又弱的音色——生病了,或者什么原因来不了。

这个情况下,我是个最好用的工具。但这个建议,Alessandro不能自己提。他让Corelli提。

老狐狸,全是技术。

唱到小王子的最后一首咏叹调了,Caldo Sangue。唱的是他快死了,温热的血从他胸口缓缓流尽。

Alessandro和Corelli对了一下眼神,默默数了个拍,乐队进前奏。

“Cal…do…”我开始唱。但我停下来了。

乐队也停下来,所有人看着我。

我看着Corelli,“Maestro,我有个很不成熟的想法。这个速度是不是其实可以快一点点。像这样……”我唱了开头的四个小节,手打着拍子。

“是吗?”Corelli看着谱子,似乎在脑子里构想乐队的效果。“但这是一首很悲伤的咏叹调,他的血在流尽,他快要死了,在向父母告别……”他拿起小提琴,开始拉人声的声部,很慢,但一个长弓里充满了细腻的变化,感情很充沛。

“您说得没错。”我点点头。“但我们可以试一试吗?因为他快要死的时候,血其实流得很快,停都停不下来。音乐要像流淌的血一样,止不住地跑向那个终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种流淌的感觉是通过长音里的变化做出来的,不是加快速度。”

我停了一下,还是坚持,“速度就快一点点,那种……方向感,我觉得就更容易出来。我们可以试一试吗?”

我起了一下节拍,开始清唱:Cal…do, sangue…

羽管键琴跟进来了。

我朝Alessandro看了一眼。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好像有一点笑意。

但我不太想知道他在笑什么。

唱完一句,Corelli点点头,“这个速度适合你。”

但转头又关照乐队,“明天正式歌手的风格可能不一样,我们要再试一次最终速度。”

15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我还在想Caldo sangue。

这首咏叹调太出名了,我听过很多21世纪著名歌手把它选在专辑里的版本。我曾经以为,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灵魂是一种深邃、克制但又极其深情的形状。

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这个鸡贼到极点的老白男爹,就把头又低下去。

我差一点想问他,其实一个人不需要经历真正的面对面的死亡,也能想象出来心跳渐弱是什么声音,对吧?心跳渐弱的声音,本质上和弦乐渐弱,是一回事,对吧?morendo,也只是一个音乐术语,不用真的想象死亡,对吧?

16

Carmela学认字学得很快,每天早起去市场,回来就给我背她今天赶早看到的讽刺诗。

讽刺诗贴在罗马各处的大喷泉旁边,去得晚了,新贴的诗就会被卫兵清理掉。

“小姐,”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今天在大喷泉旁边这一首,绝了!”

“你先笑够了再说话。”我说。

“越笑越停不下来呀!”

“那你深呼吸……”

她终于不笑了,开始一本正经背诗。罗马的两尊雕像在对话:

Pasquino:“谁站太阳王那边?”

Marforio:“所有人,白天。”

Pasquino:“谁站老鹰那边?”

Marforio:“所有人,晚上。”

Pasquino:“那教皇呢?”

Marforio:“教皇在睡觉。

“教皇在睡觉!”我也笑出声来。这是在讽刺教皇看上去中立,其实拉偏架,向着法国人。

“小姐,那我们家是哪一边的?”Carmela问了一道送命题。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明面上都是中立的。但爸爸的老板,红衣主教Ottoboni好像是向着法国多一点。我……我其实不知道,我也是在Vittoria家瞎听听来的。”

“这位主教是教皇的侄子吗?小姐见过他没有?”

“是老教皇的侄孙。”我说。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我今天还读到一首诗,也很朗朗上口。”她清清嗓子继续背诗:

“一个侄子,一座宫殿。

一座宫殿,一位主教。

一位主教,又一个侄子。

这就是永恒的教会。”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首没那么好笑,但韵脚押得不错。

我掐了一下Carmela的脸蛋,“你小心点,别拿着到处去说。”

“我就跟小姐说说。”

但她的嘴根本憋不住两分钟:“小姐,那位Ottoboni主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真的很好色?”

“你又知道了!”

“讽刺诗里都这么说嘛!”

“我只能跟你说我看见的。这位主教的宫殿叫Cancelleria,很多大理石,走进去就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柱子后面还是柱子。但办沙龙的那个大厅,音响效果很好,演清唱剧的话,回声大小正好。”

“主教大人人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挺英俊的。眼睛很有神,也很威严。”

她倒吸一口冷气,“那传言是真的了!他肯定有个私生女!”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我哭笑不得。

“哎,”我想起什么来,“跟你说个好玩的。上个月我爸入了那个阿卡迪亚学院,主教也在里面。Corelli先生也一起加入了。你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既然是好玩的……难道他们翻筋斗吗?”

“那也没有这么野啊!”我笑疯了。“他们,他们在那个学院里啊,他们扮演牧羊人!”

“啊?宫殿里有羊吗?”

“没有!”我扶了一下额头。“他们就是每个人都给自己起了一个牧羊人的名字。然后诗人们写诗,那种在阿卡迪亚田园里放羊,恋爱的诗。我爸他们就作曲。你想想看,我爸见了主教大人不用行礼了,见面就是,啊我亲爱的Tirsi……”

“哈哈哈哈哈哈……”Carmela笑得捂住了肚子。

然后她一边笑一边问我,“小姐要是加入这个学院,该叫什么名字?Clori,还是Amarilli?”

“我才不要叫Amarilli!!”我捂住耳朵。

每一个学声乐的都唱过Caccini的Amarilli,简直跟英文字典的Abandon是一母双生……

17

Antonia坐到我对面,像往常一样问:“那么……这个怎么样呢?”

我也像往常一样回答:“是个好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Flaminia,我知道你看不上他。可之前长得比他英俊的,家世比他好,比他能说会道的,你不也没看上吗?”

我摇摇头,“跟这些没关系。”

“这个人其实挺好的。虽然不是贵族,没有爵位,但家里做了三代丝绸生意,家底殷实,他又是独子……你嫁过去过的是舒服日子。他父亲和你姨夫又是多年的生意伙伴,你以后去找Vittoria阿姨串门也更方便。他家几代都在罗马,你还能经常回家……”

她数了很长的一串优点,最后说,“你爸不说这些事,但他给你挑这个人,挑了很久。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全。你再想想?嗯?”

我想象了一下Alessandro给我挑丈夫的标准,也和作曲一样,低音数字写好了,五八不能平行,中间声部要级进,高声部要可唱,声部不能跨越。好,全都符合,那就是这个人。

问题是他自己作曲也不是按照标准写的啊?!

我酝酿了一下究竟该怎么说,才艰难开口:“我……我其实不想嫁人。”

“哦。”Antonia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但好像也不是太意外。“那……修道院那边,你爸也有关系。”

“我也不去修道院。”我说,“我不够虔诚,上帝会失望的。”

Antonia搓了搓手,把掌心搓热,然后把双手轻轻覆盖到眼睛上面,慢慢地揉着眼睛。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她的黑橄榄一样的眼睛闭上了,敷在双手下面。我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双眼睛,现在并没有在看我。

“妈妈……”我罕见地这么叫她。

她的手停下了动作。

“Domenico去了威尼斯。而我必须留在罗马。对吗?”

她不说话,但手在抖。

“如果我想去威尼斯呢?”我说。

她把手放下,眼睛睁开。眼珠是黑的,覆盖着一层水汪汪的膜,但又是浑浊的,看不清眼珠里的倒影。

“为什么?”她问。她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真的在问一个具体的答案。她像穿过Flaminia,在问一个她熟悉,但并不完全认识的人。

“我快没有时间了。”我说。“1706年了。”

她没有再回答我,只是摇摇头,慢慢走回她的房间去了。

18

我反复地读Domenico的来信。

他在威尼斯呆了四年,音乐史上一片空白。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究竟做了什么。

但我读着他的信,也没读出什么有效信息。像每一个在异国他乡给父母报平安的孩子一样,他一一罗列威尼斯的见闻录,像个导游:教堂很美很神圣。水城到处都是船。即便不在狂欢节,人们也常常戴着面具。

他写他去了Pietà孤儿院,听了很出名的女子合唱,说那些女孩子的声音美得像天使。

我央求Alessandro:“回信的时候,问问他,Pietà有没有一个红头发的神父。”

Alessandro低头回信,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Domenico最近的一封信里写,威尼斯的San Giovanni剧院在上演Pollarolo的歌剧,场场爆满,观众叫好声快要掀翻屋顶。特别是巨大的升降装置和舞台上突然爆开的彩带,总是让全场疯狂。

我笑了,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没一句说这个Pollarolo的音乐怎么样。Domenico这个人就是温和,不喜欢的东西他就不评价。

然后他在最后写,他和Nicolini一起去了Grimani家的晚宴,一切都很好。

我又看了一遍这个名字,Grimani。

我问Carmela:“Grimani……是另外一个红衣主教对不对?”

“对对,”她一听到主教的话题就来劲了,“就是那个白天晚上都站老鹰的主教。前两天还有讽刺诗写他哪,怎么写的来着……”

她磕磕绊绊地背讽刺诗,我只觉得手心冷汗直冒。

Domenico去了威尼斯,我只能留在罗马。这不是什么威尼斯风气败坏,对女孩子名誉不好的问题。

Alessandro需要在两边各有一个锚,一个亲法,一个亲奥。他自己每年再往佛罗伦萨送歌剧。真是下得一盘大棋啊。

但棋子也是人啊,棋子是他的孩子啊!他把他的孩子当人看吗?他把任何人当人看吗?

Response

  1. Xiaoyan Gao Avatar

    彩蛋时间:

    红发神父当然是指Vival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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