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那不勒斯四月的太阳,有时候已经晒得人头上冒汗。Pasquale快步走进阴影里的小巷,拐了几个弯,就到了San Bartolomeo歌剧院的后门口。
“您可算来了!”代理乐长Francesco Mancini焦急地一把把他拉进去。
“别紧张别紧张,”Pasquale把帽子放好,“怎么了?”
“Anna Maddalena今天排练又没来,听说是生病了。她说生病了……这十有八九……”Mancini扯出一张鬼脸。
“知道知道。别紧张。”Pasquale说,“那今天先排乐队的框架,我一会儿去看看她。”
他往木工间走,“布景进度怎么样了?”
“您可算来了!”木工擦了把汗,“新的木料还是没来,船延误了。”
“几天?”
“三天。”
他想了一下,“把去年那个,阿波罗的车,那块木料搬出来。”
“那个颜色上得那么重……”
“重新画。你去叫画师过来。”
“他这几天都排满了……”
“你去叫他。”Pasquale还是和颜悦色的,“他要是不高兴,有问题,叫他来找我。”
他出了歌剧院,快步朝Anna Maddalena家走。
她半躺在床上,头上包着头巾,又咳嗽了几声:“这个季节我最受不了了,喉咙里像有针在刺。现在满城的花又开了,风里飞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花粉。咳咳。”
“那可不是吗,真的难受。”
“最难受的还是下午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我的气都提不起来,眼前都是晕的。要等太阳完全落山了,点上蜡烛,才好些。”
“您这样忧郁体质的,就是什么都感受得到。您受苦了。”
她把各种症状都数完了,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我听说,乐长Scarlatti先生去罗马了?不回来了?那升天节的歌剧怎么办?”
“我可没听说过他不回来这事儿。他往年一到夏天也老往罗马跑。罗马郊外有山嘛,凉快。过了夏天就回来了。”
“你别糊弄我。到底有没有准?本子都定下来了,到底谁写曲子?”
“我给你个准话,但你听过了这个准话,今天下午的排练得去。”
“到底谁写?”
Pasquale笑笑,“还能是谁?Scarlatti先生呀。”
Anna Maddalena瞪圆了眼睛。
Pasquale又接了一句,“不过,是小Scarlatti先生。”
2
从Anna Maddalena家出来,太阳已经晒进了窄巷子里。Pasquale斜眯着眼睛,觉得要去Scarlatti家看看。Domenico这个孩子,无疑是一等一的聪明,但……有时候最难应付的,不是乐谱上那些事。
他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嘹亮的男高音在吼:“就这么办!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那是Alessandro的弟弟,Domenico的叔叔,特意为了给这位侄子撑场面,从西西里过来。
“咳咳,什么合适不合适呀?”他笑眯眯地往书房走。
“这孩子死脑筋。”Tomaso好像一句话都懒得再多说。
“不着急不着急。”他随意地拿起书桌上的一叠乐谱,“这不是已经写了很多了嘛?够了够了,下周我们就可以先排起来,边排边写,过场戏可以最后填。”
“但不是我写的呀。这都是前几年的戏,东拼西凑凑出来的。”Domenico终于说话了。
“这也没什么要紧。大家不都是我抄一点你的,你抄一点我的?”Pasquale知道叔侄俩在吵什么了。
“我知道。但抄得也太多了,署名就不能就只写我一个人。”Domenico说。
“死脑筋。”Tomaso的男高音又蹦出来。
Pasquale摆摆手,“孩子说得没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往Domenico手里一塞。Domenico习惯性地接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时间不知道把糖放哪儿好。
“Mimo,”他很自然地喊Domenico的小名,“你慢慢写,别着急。你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写三部歌剧,他也应付不来呀,他也跟我哭鼻子!”
Domenico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写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排。但署名这件事……怎么说呢,Anna Maddalena她又闹脾气了,你知道她的吧?我好不容易把她劝来排练了,打的保票就是,升天节的歌剧是你小Scarlatti先生写的。”
Domenico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别让叔叔难做,啊。这也不是骗人,最后只要都是你写的,那就不是骗人。”
走出Scarlatti家的时候,Pasquale想,自己又为了骗小孩满嘴跑火车了。Alessandro什么时候哭过鼻子?他二十多岁就挤走了五六十岁的Provenzale,空降那不勒斯乐长。当时整个那不勒斯的音乐家都不买他的帐,排练的人都来不齐。
但来排练的人看了一眼谱子,就都什么风凉话也不说了。
3
到罗马的时候,Antonia给了我几把扇子。形式各异,做工精巧。
“好好收着,用得到。”她扶着腰,挺着日渐变大的肚子,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我以为她是说,罗马没有那不勒斯那穿巷而来的海风。
直到我站在罗马的沙龙里,闻着浓重的,郁结的,发粉和香水混在一起的不知名的味道,我才知道扇子真的很有用。
我对面坐着Don Filippo,哪个侯爵家的小公子,名字我也懒得记。
我的眼睛从扇子上面望出去,他长得不难看。但我已经开始怕,如果下次沙龙再遇见,我很可能就会脸盲,就会不记得“您哪位?”
“我一直认为,”他说,“真正的诗歌,不在于华丽,而在于一种……”他的眼神望向远方,但其实那个方向只有大理石台阶。
“在于一种……灵魂。德行。”
我微微点头,“您说得很深刻。”
他满意地微笑起来,继续说,“我听说您唱歌。”
“会一点而已。在家唱唱罢了。”
“真正的音乐和诗歌一样,都需要某种天赋的忧郁。我自己虽然不演奏,但对艺术始终非常敏感。上次Cancelleria的周一沙龙,那首康塔塔就极美。令我……令我战栗。”
“看来您是欣赏的行家。”
“真正的艺术,就是要抵达灵魂深处。”
他又讲了很多雕塑,建筑,绘画。直到仆人礼貌地又将我们请走。
回家的马车上,Antonia问我,对Don Filippo印象怎么样。
我说,人长得英俊,对艺术也有品位,出身又好。他应该有一位更高贵的夫人。
Antonia叹了口气,“那我们再看看。”
我回家瘫在床上,很快睡着了。去沙龙实在是太累人了。
4
我又见过一次Corelli,就在Cancelleria的周一沙龙。
他看上去和两年前在那不勒斯并没有变化,反而因为在罗马“家里”,笑得更多,更可亲了。
他还是拉小提琴,还是和他的第二小提琴旁若无人地眼神拉丝。Alessandro还是面无表情地弹羽管键琴。
但我这次坐得远远的,我看罗马的名歌手们唱Alessandro的新作品。
我听着听着就有些烦躁:不对不对,这个线条走得很奇怪。这个咬字的重音也根本没考虑上下文。
但烦躁完了又很沮丧:演出效果都是Alessandro和Corelli精心调教过的,我有什么发言权?
演出结束,我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也不敢径直去找Corelli。倒是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寒暄了几句,还问:“还唱歌吗?”
“在家唱唱罢了。”
他也没继续问。毕竟在罗马,并不存在什么唱歌的女人。
直到我认识了Vittoria。
第一次去Vittoria家,我以为又是一次无聊的亲戚聚会。Antonia的娘家在罗马,有时候所有人一起坐在一张长桌子上,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哦哟这就是你们家的小夜莺啊?”Vittoria穿着家常的衬衣长裙,围了一条有点旧但看上去很舒服,一点儿都不刺皮肤的披肩。
“快来,”她把我拉到房间里。立刻又有三位女士围上来,叽叽喳喳的,“Scarlatti家的小姐是不是?”“在那不勒斯小有名气的。”“Corelli都夸过的!”
Antonia只是笑着,找了把椅子坐下。自从她又怀孕,就常常没精神,话也变少了。
“好了,”Vittoria喊了一声,“分谱!”
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我也有一份。然后自己走到一架小小的spinet旁边。
我一看,是Carissimi的一首三重唱。
“我们先自己走一遍,Flaminia你先听听,也给我们指点一下。”Vittoria说。
“哪敢说指点。”我连忙摆手。“我来翻页吧。”
5
Beatrice的嗓门是三位女士中最大的。说实话,音色很美,次女高音,气息也足够。就是有时候……太足了。
“很好很好,Donna Beatrice。收,收一点。”我说。
“我这嗓子天生的,收不住。”她回答我。
Costanza是女中音,气息控制很好,也很会情感处理。但就是……
“这里是四拍,四拍不是六拍,Costanza。”
“我唱的是四拍呀。”
“我数了,六拍。你这里拖得长了,后面Beatrice进来就会晚。”
“我数拍了。我真的数了!”
我在心里喊:节拍器何在啊!
Lucia是女高音,她的声部单独清唱几乎是完美的。但一配伴奏,加上别的声部,每次都乱套。
“Vittoria,你的伴奏怎么又变了?”她急得揉了揉鼻尖。
“哦,就是……就是加了个装饰音。”Vittoria说。
“不要加。我一听到你低音变了我就紧张。”
“那……我也不可能每次低音都弹得一模一样啊。”
我叹了口气,拿了一支笔,开始给Vittoria的伴奏谱加上标记,高声部八度,这里是Modent,那里是port de voix。
标完了,我说,“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即兴了……”
控制不住。每次都控制不住。
Vittoria家的客厅于是每次都乱作一团。
6
“那不勒斯来的信!”Carmela的声音还是叽叽喳喳的。
她兴奋地举着信跑进房间,对上Alessandro嘴角紧绷的脸,音量自动降下去。
我停下抄谱的笔,看着Carmela讪讪退出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Domenico来信啦?他的歌剧卖得好不好?”我问。
Alessandro不回答我。他不会回答我。我习惯了。
我偷偷瞟他拆信的表情,很想猜一下他是希望歌剧卖得好还是不好。
我猜,是希望Domenico的歌剧票房足够好,好过Mancini好过其他所有人,但还没好过他自己。
但他的表情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像看新闻简报一样看完了,提笔开始回信。
回完了才说:“他下个月回罗马。”
“真的?”我自己都管不住我咧开的嘴角,“哎那他管风琴师的职位不用……”
“他要回来照顾妈妈。”Alessandro已经站起来把信又交回给Carmela付寄。
我还在嘀咕:Domenico?回来照顾妈妈?Antonia只是又怀孕了而已啊?
Domenico是回来接受考前训练营的。那不勒斯皇家乐长的考核。或者说,是竞赛。
Alessandro端详着Domenico的歌剧谱,突然问:“这次男主角不是Nicolini唱的吧?”
“哦不是。本来定的确实是他,但好像,薪酬没有谈拢。”
Alessandro点点头,“那就不能这么写。这个写法除了他基本上没人能唱好。你记住,你写得再好,最后观众听到的是歌手唱出来的效果。歌手唱不出来你的效果,都是白搭。”
“哦。”Domenico点头。
Alessandro把手稿合上,“写得不错。这一季我听Pasquale说,总预算太少了,布景也是东拼西凑。歌手又请不来,票房肯定不会好,这是没办法的事。”
“嗯。”Domenico说。
“那不勒斯乐长这个职位,你肯定没问题。但这次考核为了保持中立,故意放在威尼斯。你还是得注意下评审都是谁,最看重什么。”
“对。”Domenico说。
“你的键盘技术,不管是管风琴还是羽管键琴,都是顶尖的。这完全不用担心。但那不勒斯最重要的还是歌剧,还是声乐。你以前给老总督当私人键盘手的时候,干得最多的活儿不还是给Giorgina唱歌伴奏吗?”
“没错。”Domenico说。
“声乐写作还是要多富于变化。还有对位,这都是基本功。那帮那不勒斯本地学派的,都等着看你出纰漏,一定要再加强练习。”
“一定。”Domenico说。
“你要知道,作曲,长期而且稳定的作曲,这才是德行,是Virtu不是Virtuosità,不是奇技淫巧。你想想,Corelli先生,没有比他更受推崇的小提琴手了吧?他也会大意,有些句子拉不出来,也会因为这种事情难堪。但他出版的奏鸣曲集,从威尼斯到那不勒斯,哪个小提琴手不抢着买?这就是他的德行,靠作曲建立的。”
我忍不住心里吐槽:Corelli不是拉不出来,他是嫌你不懂小提琴啊!
Alessandro的单口相声说得差不多了,看了一眼Domenico:“你说是不是?”
“是。”Domenico说。
Alessandro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就是嘴笨。当乐长不能只会弹琴啊!”
“是。”Domenico说。
我继续内心吐槽:他嘴不笨。他只是你的最佳捧哽好吧!
7
准备出发去威尼斯之前,Domenico病了。
他真的病了,额头滚烫,吃什么吐什么。吐到后来吐的都是酸水。
他18岁了,但Antonia看他还是像看一个孩子。她挺着大肚子焦急地指挥Carmela准备冰水。我用浸了冰水的亚麻布敷在他额头上。
他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睁开眼睛,张开嘴想说什么。
“你别担心。”我说。“你想不想喝汤?番茄汤?淡的,只放很少的盐。”
“喝了也是吐。”他说。
“你要是想喝就喝。”我说,“要听你的身体怎么说。哎你知道吗,我有个故事给你听。”
他点头。
“说从前有个人,他得了很重的病,好多医生来了都治不好。最后医生说,他活不过一个月了。他家里人都很伤心。他就躺在床上,他妻子守在床边。忽然他听见窗外有小贩的叫卖声,卖酸梅子。他好想吃酸梅子!叫他妻子去买。他妻子说,不行,医生说了,你这病不能吃酸的。”
“后来呢?”
“他就生气了,说,我都活不过一个月了,医生说的话要是都那么有用,我早就病好了。反正我也活不成,死前我要好好吃一顿想吃的。他妻子拗不过,就去买了酸梅子。他狠狠地吃了一顿。结果你猜呢?吃完酸梅子他浑身舒爽,出了一身大汗,就好啦!”
“哈哈哈真有意思!你哪听来的?”
“是一个神秘的中国故事。”我说。
乐长选拔赛结束的那一天,Domenico的病也好了。
他战战兢兢走到书房里,Alessandro坐在羽管键琴边上,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写了两个小节。
“身体好点了?坐。”Alessandro说。
“嗯。”
Domenico坐下。
“再休息几天,养养精神。然后去威尼斯。”
“啊?”Domenico不解,“还去威尼斯?乐长选拔……不是结束了吗?我听说……选了Veneziano。”
“那不勒斯没什么好去的,又没钱,谁爱当乐长谁当吧。现在看来还是威尼斯机会最多。”
Alessandro拿过一封写好的信给Domenico看。
Domenico念:“我的儿子Domenico……无疑有非凡的才华。但他的才华无论在罗马还是那不勒斯,都没有适合施展的地方。如今这只雏鹰的羽翼已经成熟,不应该再让它白白呆在巢里。他现在前往威尼斯,随行的除了他自己的才华,再无其他。”
Domenico呆呆地看着Alessandro:“爸……”
“佛罗伦萨的Ferdinando大公,下个月要去威尼斯。他去威尼斯,晚上去哪些地方你想也想得到。把这封信给他。”
“好。”Domenico习惯地说。然后好像想起什么:“我真的一个人去威尼斯?”
“我叫Nicolini提前去了,他接应你。”Alessandro又看了Domenico一眼,带着一种“傻儿子,信里写的当然都是修辞”的神色。
Leave a comment